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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約定 - 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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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因為我年輕,我們的愛情就要被看輕?

這是一次思想大激辯。

未成年少男和比他年長十二年的老師有沒有戀愛的權利?母親和訓導主任有沒有權介入一對成績差異很大的少年男女感情?人長大後,為何就全然忘記了年輕時的執著,年輕人,又是否無可選擇地必須燃燒激情?

四個少男少女與一名年輕代課老師,交織出一個義無反顧的學年,用生命,寫下一份未成年約定。


1.幼齒Miss

「為甚麼男生不能上家政課?」

這是可樂回母校當家政科代課老師所遇到的第一條問題。

提出這條問題的,是才度過十五歲生日,剛升上中三,身高暫時只有一六五公分,黑黑瘦瘦,嘴唇上的鬍子還在尷尬形成中的多寶。

女生上家政課的時候,男生便上木工課;新學年第一課,還要是術科,氣氛照例有點鬆散,狀況亦照例有點混亂,多寶趁著同學們在木工室裏東竄竄西鑽鑽的時候,在下課鈴聲響起前五分鐘溜了出來,然後從活動大樓三樓往下走一層,到達他兩年來從未曾逗留超過一分鐘的家政室走廊盡頭,靜靜地等待機會。

這是他在早一晚已經想好的計畫。

下課鐘聲響起,一如多寶所料,女生們一擁而出,嘰嘰喳喳趕著去享用午飯,當所有女生都離開了家政室後,多寶一個箭步走上前,一把堵住了家政室的門口,因為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可樂接著便要出來了。

在那個時候,多寶既不知道可樂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背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想跟她說甚麼。

他只是單純地知道,自己想接近她。

所以不理了,先堵住她再算吧!

然而,當多寶架好姿勢,有點酷酷地撐在家政室門前三十秒後,他才漸漸發現,可樂非但沒有發現他,而且,她好像並不打算離開家政室。

咦,難道她帶了便當,準備在家政室裏享用?

糟了,有點進退維谷。

那,惟有先以不變應萬變。

多寶就這樣靠在門框看著可樂,正確點來說,是看著可樂的背影,因為可樂正背著家政室的門扉,看著窗戶外的大藍天。

隱隱約約的夏末蟬鳴,正從那扇窗戶外傳進來。

同學們大多外出吃飯,校園此時也悄然靜了下來。

頃刻之間,世界變得很簡單,就是藍天、陽光、蟬鳴、樹影、微風,和一抹美麗的背影。

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分鐘,可樂才回過頭來,當她察覺到有一個小男生形態古怪地站在家政室的門框邊盯梢著自己時,她先是呆了一呆,未幾,卻促狹地微笑起來。

因為可樂背著陽光,多寶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只是她終於看到了自己,怎也應該說些話了。

正當多寶的腦筋在糾結時,可樂已經開口。

「你是來結識我的嗎?」

「甚麼?」

可樂走前幾步,指指多寶,再指指自己的胸膛,然後做出一個詢問的表情。

這一連串動作,看得多寶有點傻眼,他慌忙撒謊說:「啊不,我經過這兒,忽然想到一條問題,所以停了下來,想問問你。」

說罷,多寶卻即時後悔起來。

為甚麼要撒謊?明明就是來結識她的呀,難得她一眼看穿了,而且看來一點反感的跡象也沒有,怎麼自己就不大方一點承認呢?這樣也許還能留給她一個特別的印象。

結識一名老師,又沒有觸犯校規,在怕甚麼?多寶壞壞地想,撒謊還觸犯《聖經》呢!學校是教會辦的,撒謊不就是間接犯了校規嗎?

「那,你的問題是甚麼?」

「甚麼?」

「問題。」

「啊......對。」

「未想到?」

「不不不,想到了......我的意思是,剛才經過這兒就已經生出了這條問題。」

「那麼,來吧。」

來吧?她怎麼會說「來吧」?好奇怪的回應。

來吧......彷彿她常常受到很多人的挑釁似的。

「就是,」多寶吞一口涎沫,定一定心神,「為甚麼男生不能上家政課呢?」

問題從嘴巴溜出來,多寶又即時後悔了!

怎會想到這樣的一條問題!這問題也......太瞎扯了吧!男生上甚麼家政課?這下子她一定會以為自己是gay!

然而可樂一聽,眼睛卻隨即閃出讚賞的目光,「問得太好了!」

多寶有點不置信地眨眨眼,耳根接著不受控地漲紅起來,她這反應......未免大了一點吧?

「要進來嗎?」

「我不是......」

「家政室又不是校長室,其實校長室也沒甚麼的,不過是四堵牆壁而已,進來吧。」

「但,我不是......」

「不是甚麼?不是gay?」

多寶的眼珠子差不多要掉下來了。

可樂歪歪頭,再走近一點把多寶看清楚,「唏,你的眼睛好漂亮呢。」

多寶連忙揮揮手,「不要說了......我進來好了......」

真不知道自己的臉皮究竟是厚還是薄,既然有膽量堵住課室出口,怎麼又沒勇氣走進去呢?這樣的自己,真是連自己也不喜歡。

多寶跟大部分男同學一樣,從來也未曾踏進過家政室。

卡奇色的牆身,配上用不鏽鋼材料來打做的壁櫥,整個空間看來不但乾淨,而且毫不土氣。

原來身在其中,果然跟在門外徘徊的感覺不一樣。

沒幾個人的偌大空間,卻一點也不覺得冷清,也許是那些煮食用具,像隨時準備給人大顯身手的模樣,多寶沒敢正視坐在教師桌旁那張高腳椅子上的可樂,但她的存在,彷彿為這個空間添了一股讓人安穩的溫暖感覺。

可樂看著有點戰戰兢兢的多寶,耐心地等待他放鬆下來。

「沒進來過吧?」

「是啊......這兒是女生地盤嘛。」

「沒有女生請你來品嚐她的手藝嗎?」

「哪有?」多寶隨口說:「我和班上的女生都是河水不犯井水的。」

可樂莞爾。

多寶走到剛才可樂看著的那扇窗戶前,原來從這兒看出去,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校園後門前的小花園,小花園旁有一間小小的磚牆平房,隱沒在一棵大樹後,負責學校雜務,包括打理這個小花園的福伯,就住在這間小平房裏。

其實多寶跟福伯很要好,兩個人常常在小花園裏磨磨蹭蹭,只是多寶兩年來都沒抬頭注意過位處兩層之隔的家政室而已。

多寶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一點。

真的沒想過,這麼容易便能接近她。

然而,昨天甫瞥見她的一剎,不就是正正覺得她散發著一股叫人親近的感覺嗎?

昨天的開學日,終於熬過無聊透頂的暑假的多寶,在上課鐘聲響起前,伏了在教學樓三樓的陽台上,裝作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向遠處的大閘門,其實,是有意識地瞄著陸陸續續進入學校的同學--尤其是女同學。

可是,這樣看了大閘門風景十五分鐘後,多寶發現夏天還未過去卻已經穿著背心毛衣上學的女同學們,實在太......太令人沮喪了。

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一個暑假後已經長高了不少的旺寶,一巴掌清脆俐落地打落在多寶的背脊上,「金多寶!明天三點半練球!」

「喂!」多寶被哥哥的「鐵沙掌」打得嗆咳起來,加上他最討厭別人連名帶姓叫他,氣得他立即回頭反擊,卻就在回頭的那一剎那,他瞥見一張新臉孔從大閘門走進來。

本來已經揮起來的拳頭,下意識地鬆了開來。

九月初的早晨陽光,把這張臉照得柔柔發亮。

隨著弟弟的視線,旺寶也看到了穿著白襯衣牛仔褲,束著馬尾辮子來上學的可樂。

「Oh my god!新女上場啊!是Miss嗎?不可能吧?這麼『幼齒』!」說罷,旺寶立即轉身混進同學堆裏打探消息,這種事情多寶真的做不出來,不但是因為他素來跟同學不太合得來,而是這樣打聽一個女孩子的事情,真是......太差勁了吧。

多寶盯梢著可樂的身影,直至她在樓梯轉角處消失。

「金多寶,真是Miss來的!」

「警告你,不要再叫我的全名!」

兩兄弟彷彿又要打起來。

「你們兩兄弟怎麼還不進課室?」

徐Sir的吆喝聲,並沒有打斷旺寶還未說完的話,他像完全沒看見徐Sir般,逕自說下去:「那麼『正點』的Miss,我們卻無福享受了,她是家政科的代課老師____」

「金旺寶!開課第一天你便不把老師放在眼裏!」

多寶把哥哥推進課室裏,然後立即三步走兩步跳,逃到課室角落裏一個空置了的位置,毫不猶豫地窩下去︱對於有一個跟自己同班的哥哥,多寶真的受不了。

新學年的上課時間表早已可以從學校的網站下載,可是多寶對時間表完全沒有興趣,就算只是按一下滑鼠,他都一直拖延著;旺寶更加不用說了,自從留了兩次級跟弟弟同班後,連功課都幾乎是弟弟幫他做的,更遑論是列印時間表這種事情。開學第一天不用上課,時間表根本派不上用場,只是,坐下來後屁股像被螞蟻咬著般不自在的多寶,有點後悔自己整個暑假都在耍反叛了____

「沈露香。」多寶趨前輕聲說:「時間表借我看一看。」

坐在多寶前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沈露香,像沒聽見任何聲音,動也不動。

多寶氣結,女孩子,真是......好麻煩!時間表借一借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其實,不動聲色的沈露香,心裏嘀咕著的是另一句:男孩子,真是......很沒禮貌!說句「不好意思」、「謝謝」之類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這刻,他們都不知道,原來能為芝麻小事煩躁的日子,就是人生中難得的無憂無慮時刻。

「其實校規並沒有寫明男生不准上家政課的。」可樂端上一杯冰凍豆漿給站在窗前的多寶,「如果你想上家政課,就來上好了。」

「嗄?」接過杯子後,多寶輕輕說:「謝謝。」

「我的說話很難理解嗎?」

多寶沒想過這個束馬尾辮子,剪齊額留海,樣子比學生更像學生的老師,會給他一個這麼乾脆的答案,問題好像就這樣解答了,一時之間,多寶想不到下一句該說甚麼。

那條問題的答案就是這麼簡單嗎?

不應該是......雖然現在都倡議男女平等,可是大部分家庭仍然是主力由女性來打理的,所以xyzabc......

又或是,在華人社會裏,女孩子仍然被期望擁有一點賢淑的氣質,而家政課,就是xyzabc......

又或是,這是教育統籌局規定的......

教育統籌局有這樣的規定嗎?多寶拿著杯子坐在小桌子前,托著腮幫子,胡思亂想起來。

還以為初來當老師的,少不免會有點兒緊張,亂開一條問題為難一下她,也許可以看到她靦腆的神態,想不到她從頭到尾都那樣從容,哎,短短的十數分鐘,已經有這麼多的想不到--想不到她一眼便看穿了我是想來結識她的,更想不到她竟然一點兒也不反感,更更想不到的是_____

「這豆漿好滑啊!」

「是我自製的,不賴吧?」看到多寶既意外又讚嘆的神情,可樂不禁開懷起來。

可樂最愛看的,就是別人享受自己手藝時露出的那份滿足神態。

「真的又香濃又幼滑,而且,不像路邊攤那些,一杯裏半杯都是糖水,這個,」多寶把杯中剩下來的一口喝盡,「真的應該放在小吃部賣啊!你知道小吃部的東西有多難吃嗎?真他奶奶的,那個肥婆蘭真的應該來上你的家政課,她啊︱」

「莫說泡麵弄不好,連汽水也冰不好。」

「唏!你都知道了?」

可樂微笑地欠欠身,「再多給你一杯好不好?豆漿很有益的。」說罷,可樂走到多寶跟前,從他手裏把杯子拿過來,再走到冰櫃那兒張羅。

多寶的眼光無法不追隨著她。

真的一點也不像老師。

「其實,就算校規上有『男生不准上家政課』這一條,你仍然可以爭取來上家政課的。」

「......甚麼?」

「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個......」

「那你是不是真的想來上課?」

本來不是真的,「真的可以?」

「為甚麼不可以?其實這有甚麼大不了,你來學家政知識,又不是來學殺人放火。」

「可是,我要上木工課......」

看見多寶皺著眉頭的苦惱樣子,可樂不禁逗他說:「是啊,我知道,那怎麼辦好呢?」

「我又沒有《哈利波特》裏妙麗用的那隻時光倒流懷表,怎能同時上兩課......」

可樂把第二杯豆漿端到多寶的小桌子上,然後順勢坐在他對面,抱著雙臂看著這個特地來結識自己的小男生,他真的擁有一雙漂亮的眼睛,這雙眼睛時而充滿勇氣,時而卻像要立即打退堂鼓,好不可愛。

可樂俯前一點說:「怎麼啦?剛才堵住門口的勇氣哪兒去了?」

多寶卻陡地敏感起來。

霎時之間,那隻握著盛滿冰凍豆漿杯子的手,冰冷彷彿迅速由掌心傳到胸膛裏,然後那份冷凍,再由胸膛一直往腳底下沉。

她從頭到尾都是在耍我嗎?

多寶知道可樂正盯梢著自己,慌忙看向另一邊,避免正視她的眼睛。

把我請進來,跟我說話,請我喝那麼好味,而且是她親手炮製的豆漿,說一些動聽的道理,為的就是在最後一刻取笑我?

「唏,你叫甚麼名字?」

多寶吸一口氣,名字真是他的死穴,但,現在又不是網上交友,總不能亂作一個暱稱......

「怎麼了?連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

「......我叫多寶。」

「多寶?」可樂歪一歪頭,隨即漾起燦爛的笑容,「你不是姓金的吧?」

「是又怎樣?」

「如果是的話,」可樂忍不住伏到桌子上大笑起來,「那真是一個好名字啊!」

多寶忿忿地說:「老師是不應該恥笑學生的名字的!」

「我沒有啊。」可樂抬起頭,臉上仍然充滿逗趣的笑容,「我只是笑,不是恥笑。」

「老師是不應該狡辯的!」

可樂笑得更放肆了,「金多寶,簡直......好啦,不笑了。」可樂強忍著笑意,「簡直就是所有女孩子一生的冀望嘛!」

多寶放下手中的杯子,霍地站起來說:「我十八歲就去把名字改掉!」跟著他頭也不回,直朝家政室的門口走去。

「喂,」可樂喊住他,「去把手冊拿來。」

多寶停下腳步,卻堅持不回頭。

「臉皮幹麼那樣薄啊,回去課室,把手冊拿來吧。」

「你果然是要去跟訓導主任告狀。」

「這個嘛......」可樂咬咬嘴唇,「不如你說來聽聽,我可以跟訓導主任告甚麼狀?」

「不就是說我......」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加倍地響起來。

「嗯?」

對了,我有做錯甚麼嗎?

「我都沒做過甚麼......」

「就是了。」

「那幹麼要我拿手冊來?」

「你要不要看著我來問問題呢?」

多寶一怔,終於再轉過身來。

「我只是想確認你的名字和班級而已。」

「幹麼要確認︱」

可樂截住多寶的說話,「你說你十八歲便會去改掉名字,你對現在的自己不是很滿意吧,對不對?」

不知怎的,多寶的心突然一陣狂跳,跳躍幅度之大,令他全身上下都震動起來,咚咚咚咚,像端午節的龍舟鼓,咚咚咚咚,他想用手按壓著胸膛,止住這份心跳,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娘娘腔,只好杵在那兒強忍著。

強忍著,這份心動的感覺。

「可是,」可樂輕輕地說:「我喜歡現在的你,喜歡會問我為何男生不能上家政課的你,我想知道,還有多久你便滿十八歲了,我想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跟這樣的你交往。」



2.籃球場上的小革命

交往。

就是交個朋友的意思吧。

就是比交個普通朋友交得深入一點,但又不至於交得非常深入的意思吧。

那,好不好交換電話號碼?交換電郵地址?交換MSN?

多寶沒敢提出這麼多交換條件,事實上,當下的他完全措手不及,甚至可以說是驚慌失措,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甚麼來回應可樂,好像是「交往就交往吧」,又好像是「甚麼是交往?」,更好像是「我先走了!」,總而言之,他後來就從家政室裏逃了出來。

是真的逃,而且,還滿搞笑的逃到小吃部,然後狼吞虎嚥地吃下一碗由肥婆蘭親手主理的香腸蛋泡麵。

平時完全不能入口的肥婆蘭招牌泡麵,多寶用五分鐘就把它吃光,吃完後,終於有了重回地球的感覺。

因為,真的,超__難__吃!

香腸照例乾癟癟,煎蛋照例硬繃繃,泡麵照例軟綿綿,重點是,味蹭湯照例是--有味蹭而沒有湯。

原來難吃食物的存在價值,在於有把人從夢幻中拉回現實的功效;十五分鐘前那杯像仙女捧出來的豆漿,真讓人暈眩,肥婆蘭的泡麵,算是替自己解咒了。

整個下午,多寶都在思考「交往」的意思。

是自己首先去接近她的,現在她說要和自己交往,自己總不能不負責任吧......「負責任」,這三個字太嚴重了,現在又不是把她的肚子弄大了,負甚麼撈什子責任......

Stop!我究竟在想甚麼?

冷靜一點。

來一個自問自答好了。

問題一:今天中午,你幹麼做出那樣衝動的事情?

答:真的很衝動嗎?我蠻有計畫的啊......好了,是有點衝動,但,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她而已,好了好了,我是想認識她沒錯,你想想,我又沒機會上她的課,跟女同學的關係又不好,如果我不這樣做,何年何月才能認識她呢?她只是一名代課老師而已,如果不主動一點,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問題二:可是,你為甚麼這樣渴望認識她?

答:這個......想就是想啦,沒甚麼理由!

問題三:那,你認識她的目的是甚麼?

答:目的......

目的,多寶拿起筆,在眼前的歷史課本上寫下「目的」兩個字。

有甚麼目的?

為甚麼一定要有目的?

瞥見她、被她吸引、想接近她......然後,就是想再接近她多幾次......多寶放下筆,倚到椅背上,無焦點地看著前面沈露香那頭筆直整齊的秀髮,其實,自己從來也未曾如此這般接近過一個女孩子,所以......

一定要有目的嗎?

倒過來說,她說想跟我交往,也不見得她有任何目的啊!

對了!就是了!

我又能給她甚麼?她又能對我有甚麼目的嗎?

學校裏的人配成一對對,難不成人人都有特定的目的?不會吧!

「所以,歷史上每一場革命,都有它的特定目的。」

多寶回過神來,睥睨一下站在黑板前,絮絮不休的李Sir。

霍格華茲魔法學校裏的歷史科老師,是一隻鬼來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一隻鬼,因為他長年累月,日復日,年復年,都在重複唸著同一堆歷史故事,日子過得恁地千篇一律,所以他渾然不覺自己在某天其實已經死了,仍然重複他一直不斷重複著的生活,大家見狀,也不好意思打擾他了,就讓他繼續當歷史科老師,反正他一直都活在死人故事裏,早已經跟死人無異......多寶打一個寒顫,李Sir不會是一隻鬼吧?

「歷史學家判斷革命的成敗,多是從革命目的有否達成的角度來看,如果目的達到,這場革命就算是成功了,就算革命背後付出了龐大的代價,都會被看作是歷史上所需要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無間道》啊!」

同學們接著起鬨了,李Sir笑著接上,「《無間道》上映的時候,你們還在唸小學,是誰帶你們去看這齣電影的?」

「陳冠希好帥!」

「梁朝偉好酷!」

李Sir看來還未變成厲鬼......多寶伏到桌子上,等待下課的鐘聲,剛才在課本上草草寫下的「目的」兩個字,突然一躍在眼前。

跟她交往,是不是一場革命?

一場沒有目的的革命?

下午五點的籃球場上,斜陽映照著看似拉雜成軍的籃球校隊。

這是他們暑假後首次聚在一起,剛剛,他們胡亂地練了兩小時的球,現在正沒精打采地聚在籃球架下。

由金旺寶帶領的這隊籃球隊一直並非甚麼出色的學界球隊,在旺寶進入這間學校前,球隊的水準跟在路邊球場混的雜牌軍沒有兩樣,旺寶在學校的第二年,球隊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得到油尖旺區學界籃球比賽丙組季軍,校長開始留意到這個打球打得像小霸王的男生,第三年,雖然旺寶的學業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差勁,但校長仍然批准他擔任籃球隊隊長,去年,旺寶再次留級,但球隊幾乎可以升上乙組了。

據說校長原本非常熱愛籃球運動,自從旺寶成為籃球隊的靈魂人物,每次比賽校長例必不會錯過,觀賽時,更常常喊叫得比同學更賣力。

同學們私下都說,校長是旺寶的「頭號粉絲」。

旺寶的籃球天分,為他在學校裏帶來了好些特權,首先當然是成績亂七八糟,留級兩次後,學校非但沒把他踢出校門,還讓他勉強升班。

再而是,他的操行也好不到那裏去,雖然沒有作姦犯科,但旺寶就是那種典型愛耍小霸王氣概的幼稚男生,因為粗話俗語當問候語用,已經被記了三個小過;不過這些那些,都沒動搖旺寶在學校裏的特殊地位,校長更曾私下跟多寶說,請他盡力照顧哥哥的功課。

然而,多寶其實很想跟哥哥劃清界線。

不但是因為旺寶經常對多寶動手動腳,在多寶眼中,旺寶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代言人;就以他唯一的技能來說,雖然他自己的球確實打得出色,可是那幾乎是一種動物性的本能︱旺寶完全不是領導型的人物,他只是死命的打打打,別人都要斷氣了,他仍然可以多打三十分鐘,甚至多取十分八分,可是要他組織策畫防守攻勢,甚至只是好好的弄一張練球時間表,他都完全做不來。

不是懶得做,是真的做不來。

剛剛,大夥兒又在胡亂地練了兩小時的球,現在,旺寶和隊員們大汗淋漓地站在籃球架下,喘氣的喘氣,灌水的灌水;多寶站在外圍,心情有點浮躁的他,胡亂抓起身上的汗衫尾巴抹著臉上的汗水,心裏只想盡快離隊。

旺寶其實也沒有甚麼說話要跟隊員們講,嘟嘟囔囔一會兒後,連下次的練球時間也沒說清楚,就解散了大家。

多寶看著更浮躁了,不過今天發生的事還真太多,算了,又餓又累,媽媽今天晚上還值夜班,等一會連吃的都要自己去張羅......多寶心裏嘀嘀咕咕著,沒再看隊員一眼,轉身就朝更衣室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那件黏答答的汗衫又惹他煩厭,索性一把將它脫掉。

冷不防,旺寶這時從後一把抓住他,然後用力將他扳過來。

「幹麼啦你!」多寶唬他。

旺寶的眼睛卻露出異常狡猾的神情,他兩手抓緊弟弟的肩膀,然後俯身用力搖晃著他說:「金多寶,金多寶,我都知道了!」

多寶陡地作賊心虛起來,嘴巴當然逞強地嚷:「甚麼啦︱喂!放手!你這大肌肉︱」猛力掙扎一番後,多寶仍然無法推開旺寶,「討厭!」

「看看你,像個小女生︱」

「變態!」多寶根本沒可能跟旺寶鬥力,從小到大,旺寶都喜歡用體力壓倒弟弟。

「剛才你的球打得很爛,知道沒有?」

「那又如何!」

「今天上木工課時你提早溜了,我看到的!」

「那又怎樣!我上廁所成不成?」

「是嗎?」旺寶的雙掌力度十足,加上身高的優勢,多寶完全拿他沒輒,力量鬥不過他,本來可以用聲量,可是多寶又不想大吼,他不要被人發現自己又被哥哥欺負。

「你有完沒完?」多寶咬牙切齒地說。

「你溜出木工室,是去家政室攔住沈露香,約她吃飯吧?」

「甚麼?」

「你追女孩追得剛才打球時三魂不見了七魄,等一會我就打電話告訴媽媽!」

多寶憋不住了,終於大吼起來,「你這個白痴!」

「昨天我就看見你在沈露香的耳邊吹氣。」

「神經病!」多寶使出蠻勁,終於把旺寶甩開,旺寶卻伸出長長的手臂,在多寶跑離他前,輕易把他再抓回來,「喂,別跑啦,反正你跑不過我。」

接著,旺寶怪聲怪氣起來,「不要忘記我是你的哥哥啊。」

「你是不是有病?」

「你只要替我做一件事,我保證不把你在沈露香耳邊吹氣的事情告訴媽媽。」

「我哪有吹氣?」對著一名白痴,真是有理說不清,「你幾歲了?還用媽媽來唬我!」

「我想要沈凝香的電話號碼,你替我拿。」

多寶一怔,「嗄?」

「沈凝香呀。」

「沈凝香是誰?」

「中五B班的沈凝香呀!」

多寶發起呆來,「是沈露香的姐姐嗎?」

旺寶卻發起脾氣來,「難不成是她的姑媽啦!」

「喔。」

「喔你的頭!」旺寶大力捶在多寶的肩膀上,這已經成為他跟弟弟溝通的習慣性動作。

「你兇甚麼啦!」

「給我拿個電話號碼。」

「嘿,你也真好意思。」

「拿個電話號碼又不用你賠命!」

「我是說,你也真好意思去追求人家,人家中五了,你長這麼高大還在唸中三,也不怕丟臉!」

「你管我!」

「那你就不要求我。」

旺寶焦急起來,「我可是籃球隊隊長!多少女孩子喜歡看男生打籃球!」

多寶忍不住嘟囔起來:「真是再也找不到比你臉皮更厚的人,我們這是甚麼爛籃球隊呀!我跟你說,我們這樣的隊形你還好意思說要出去比賽?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炒作一碟,比周星馳的少林足球隊還要『kuso』!」

旺寶又本能地揮起拳頭____

「練完球一定很餓了吧?」

被突如其來的女聲嚇了一跳,旺寶的拳頭落空了;多寶驀地回頭,看見可樂正站在球場邊,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Oh my god,這是『幼齒Miss』嗎?」旺寶愣頭愣腦地問。

「嗯。」

「她怎麼會在這兒出現?」

多寶以為自己已經有夠尷尬的了,沒想到原本惡形惡相的旺寶,在看見可樂後,好像比他更尷尬;只見旺寶刷地臉紅起來,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壓低聲音在多寶的耳邊說:「我滿身臭汗,你不要讓她接近我......我......我去洗澡......」話還未說完,旺寶便如踏了滑板般霍地滑出球場的範圍。

「哪是誰?好可愛啊。」

多寶沒勁地說:「是我哥哥,旺寶。」

「原來你還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哥哥!」

多寶真想說句「你人真太好了吧」,但終於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納悶著,可樂剛才是不是看見他被旺寶修理,所以來救他呢......如果是的話,也真太糗了吧......

還有就是,自己現在該要怎樣?是不是要去跟她說些甚麼?今天整個下午,不是已經想通了,所謂的交往,就是交朋友呀,朋友,就是要互相關心,她關心我____

「再不穿衣服就要著涼了。」

Oh my god!完全忘記了自己沒穿上衣!

「不用害羞,你還在發育嘛,當然沒甚麼肌肉。」

多寶瞪著可樂,實在無語!

她這個人......

她這個人,竟然也可以當老師?

換過乾爽的衣服後,多寶抓起書包,匆匆再向籃球場的方向走;接近傍晚六時的校園,空空蕩蕩的,連旺寶也不知溜到哪兒去了,多寶一邊走,一邊察覺到頭頂的天空正被夕陽染成一片粉紅色。

原來天空會有這種顏色的。

今天出現的新事物真箇是源源不絕,粉紅色的天空、害羞的金旺寶,當然,都不及那位--不知所謂的老師。

那位不知所謂的老師並不在籃球場上,多寶舉目四看,一個人影也找不到。

剛才自己又是幾乎用逃的跑出籃球場,沒辦法,不但身材被看了,還要被清楚告知實況,真是窘極了!

既然是逃,當然忘了先問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有吃的,更沒問清楚她是不是會在這兒等自己......其實自己的口才不是那麼爛的,只是她總令人不能好好的說話。

「我們還未正式『交往』,她怎能這麼快便拿人家的身材來做話題!」多寶又不自覺在心裏嘟囔起來,「而且,怎說也是個老師嘛,實在不應該拿學生的身材來開玩笑的!」

「為甚麼不可以?」

多寶嚇一大跳,連忙四顧察看。

不會吧,我明明沒說出口,她怎會聽到的?她躲了在哪兒?

「真的,為甚麼不可以?」

多寶定一定神,察覺到是自己想多了,這聲音是從身後接近陰雨操場的角落傳過來的,可能天色暗了,剛才一下子看不見那兒的人影,重點是,她並不是在跟自己答話。

多寶稍稍向右轉,果然看見可樂正拿著一罐汽水站在汽水販賣機前,跟訓導主任談著話;基於看見訓導主任的本能反應,多寶立即閃身躲進陰雨操場的圓柱後。

躲好後又不免嘟囔起來,「躲甚麼啦躲......」

「聘請合約上並沒有寫明不能穿牛仔褲上學的。」

「因為這是約定俗成,沒有老師會這樣穿的!」訓導主任似乎在生氣,「難道你也想學校管老師像管學生,事事都要白紙黑字寫在手冊上?」

「就算合約上註明老師不准穿牛仔褲上學,我仍然可以爭取改變這一條條款的。」

多寶一怔,這句說話怎麼那樣熟悉?好像沒多久前才聽過......

對了,這是今天中午跑去堵住她,問她為何男生不能上家政課時,她給自己的答案:「就算校規上有『男生不准上家政課』這一條,你仍然可以爭取上家政課的。」

多寶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動起來,原來,今天中午她所說的話並不是順口溜出來的,也不是用來耍他的,她真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想不到穿白襯衣牛仔褲,一臉稚氣的她,個性竟是那麼硬朗。

「我的衣服乾淨整齊,方便靈活,家政室隨時會有突發事件,我不能穿高跟鞋西裝裙來救火的啊。」

聲音那麼輕盈,語氣卻那麼堅持。

由昨天早上瞥見她到今天中午接近她,由下午想著她到剛才被她調侃,多寶一直感覺自己是被她的外型和神態吸引著,然而此刻躲在暗角仔細觀察她,多寶開始醒覺這個女孩子能迅速吸引別人的眼球,並非單純因為她以難得在學校裏看到的形態出現在大家眼前,而是,她一直散發著一種惹人反叛的煽動力。

真的是這樣,因為自己今天中午做出的事情,已經是很好的例子。

「戴老師說得太誇張了吧,」訓導主任習慣指揮一群只會聽從她的命令,而從不敢對她吭一聲的學生,根本沒跟別人理論的耐性,「我們學校的家政室從來沒發生過意外。」

「『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可樂笑瞇瞇地引用保險廣告的語句。

「我相信戴老師是明白的,只是年輕人總想搞突出而已,我也不是不明白你這種心態,只是,我告訴你,你穿得這麼隨便,建立不起老師的威信,學生不怕你,最終吃虧的,就是你自己_____」

「為甚麼我要學生怕我呢?」

「戴老師_____」

「怎麼不再叫我可樂了?」

多寶看見訓導主任明顯變一變臉。

「繼續叫我可樂就可以了。」

等等......所以,她們是早已認識的?

還有就是,她的名字叫......可樂?這麼kawaii?不是吧......

多寶霎時心花怒放起來,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叫可樂,那跟自己的名字真是絕對有得拼呢!今天中午還被她取笑一番,早知如是,就可以反問她是不是姓「可口」了!她的外型的確可口呀,還有她親手調製的豆漿,很可口,對啊,多寶盡情地盯梢著遠處的可樂,沒錯,她整個人根本就是「可口可樂」的代言人嘛!

多寶的心實在癢起來了,真想立即衝出去拉著她,叫她把身分證拿出來!

訓導主任你有完沒完,不過穿一條牛仔褲而已,有那麼大不了嗎?趕快把可口可樂還給我才是正經!

可是訓導主任好像仍然有興趣跟可樂繼續磨蹭。

「你現在是老師。」

「周主任,其實你的名字是......嗯?」

「你說甚麼?」

「訓導主任也總有名字的吧,難道姓『訓導』名『主任』?」

多寶差點沒笑出聲來!

「啊,這個,」周主任竟左顧右而言他,「還是叫我周主任好了......習慣了。」

「主任在家裏該不會叫丈夫也喊自己做周主任吧!」說罷,可樂忍不住笑起來。

「這兒始終是學校。」周主任沉著氣說。

「對啊,學校,就是要把所有人變成一個模子的地方。」可樂微笑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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