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毫子慾望 - 試閱
我也許亦會選擇給你傷害我的機會......
你作出你的選擇便可以了,
我自然也會作出我的選擇。
日照、小柔和周偉華各自擁有自己的慾望,一個義無反顧去享受愛慾感覺,一個戰戰兢兢地抓著二手感情,一個無法放下自己錯失的真愛。十年前三人在彼此之間付出單純的感情,十年後各人卻只想著追討自己那份的失落......
為了喚醒丈夫的戀愛細胞,小柔孤注一擲扭曲自己,為周偉華製造婚外情的時機;十年前毫無雜念地愛著周偉華的日照,明知他不能活在自己那沒有是非標準的世界裏,也甘願踏上小柔為她製造的鋼線上,讓周偉華再次栽進自己的懷內;而一早判定日照只是一抺跳動星光的周偉華,這次卻咬定自己不能不一直追逐她......
十年前後的點點事情不停纏繞在三人之間。究竟恣意追求的,是令人無法出價的愛情,還是徹頭徹尾一文不值的慾望?
1/ 尋找日照
日照在新居團團轉了一整個早上,累得幾乎要虛脫。面積還不到二百平方呎的蚊型小住宅,認真打掃起來還真不簡單。
無論如何累極,為了讓客戶知道自己仍然照常營業,電腦還是要趕忙接駁起來。幸好傢俱不多,手提電腦放在矮矮的工作檯上,日照慶幸至少不用鑽進檯底下,可以坐在隨意散落於地上的軟墊上把各類線路左穿右插。
從這個角度看來,這個月租五千元的蚊型公寓還是挺可愛的。
「咚」的一聲,電腦成功被接駁了,一連串繼而發出的零碎聲音,表示這台小機器在自動運作當中。
終於可以沖一杯咖啡了,就算只是即溶意大利咖啡,此時此刻捧在手中也媲美坐在羅馬露天廣場上享受咖啡的感覺。
就只欠漂亮的意大利男孩在眼前經過。
日照自顧自笑起來,可以在二百呎的小公寓裡聯想到意大利男孩,自己擁有的幻想力確實非凡。日照抬頭仰望小公寓唯一的窗戶,一線陽光慷慨地透過白色薄紗窗簾打進她的新居內,該是中午時分了。
窗外是中環蘇豪區些利街,日照捧着咖啡走到窗台前拉開窗簾,從六樓向下望,白領們一群一群地正沿着非常傾斜的些利街向上走,有些在行人電梯上,有些則沿着斜路步行,細看每間餐廳的午餐菜單,打量着今天該吃什麼。
過度消耗體力後,胃口反而消失了,日照走進只得十平方呎的廚房裡再添點咖啡。
有搬家習慣的日照,這些年下來,已經搬了不下十次。
每次想重新開始,便先搬家。搬到新的地方,改變一下細微的生活習慣,花點精神適應新的環境,總可以騙騙自己已經成功開始新生活。
至於緣何經常需要新生活?對於這問題,日照已經百分百承認了是自己的不是。
沒耐性在死胡同裡找出口。
沒辦法說服自己只談所謂正常的戀愛,然而在談奇形怪狀的戀愛時,又沒辦法說服自己不要那樣認真。
當這幾種態度混為一堆時,結局就是不住地由一間屋子搬到另一間去。
有時搬進另一個獨居的環境,有時搬進另一個人的家去。
幸好上帝仍保佑自己工作不斷,否則戀愛這樣談來談去,家又要不斷地搬來搬去,早已睡到街上去了。
日照嗅一嗅手中的咖啡,忽然醒一醒,對,電郵,足有二十小時沒有開啟過郵箱,客戶可能已經在刊登尋人廣告了。
回到電腦前按下信箱開啟鍵,果然已積存了二十多封未曾閱讀的郵件,其中一半都是客戶寄來的。
日照真心愛電腦,感激它令自己在混亂的生活中仍可維持一種秩序,時刻被提醒着自己仍然是在進行買賣當中,仍然未曾到達不吃人間煙火的境界。
趕忙用眼睛快速掃描電郵主題,揀選重要的郵件首先開啟。
航空雜誌邀稿:『三千字,寫約會於上海的熱點,若有需要可資助你到上海一趟,兩天?應該足夠吧?稿費照舊。』
日照回覆電郵:『是約會情婦?還是約會新興富貴麗人的熱點?我可扮演被約會的對象嗎?有沒有富商同行?稿費照舊?是照舊一元半一隻字?還是照舊三個月才發放?』
信用卡客戶求救:『十四封直銷郵件!白金卡金卡普通卡聯營卡迷你卡客戶,通通邀請他們多申請一張,贈品及優惠詳情請細閱附件。沒什麼獨特賣點,你替我們想想吧!總之多申請一張就是了。日照,我們的工作愈來愈不講道理了,這一季要追回上一季流失的客戶數字,老闆們都像瘋了。真的很羨慕你呢,總可以維持置身事外的瀟灑。再談吧,快點完稿給我們過目,這應難不倒你,撰稿費照舊可以吧?十萬個謝謝!』
日照皺皺眉,撰寫銀行直銷郵件最要命,明明就是沒什麼賣點,卻要寫成像《哈利波特》般引人入勝。然而,日照嘆口氣,銀行客戶發稿費是最準時的了。
有幾封是朋友轉寄過來的笑話,日照和這些朋友已經久沒見面了,大家的生活節奏和圈子迥異,只靠把這些笑話轉寄再轉寄,讓彼此知道對方仍然生存着。
近來轉寄過來的,都是政治笑話,看多了已經不能再發笑。
出版社執行編輯老梁的電郵:『你的新書算是賣得不錯了,才三個月,第一版差不多賣完了,剩下的我們打算讓書店做夏季大減價,否則這個月會比較滯銷。總編同意第二版可用你提議的新封面,有點新意嘛。我們找到一位實習生替你設計海報,初稿完成後電郵給你看看吧。另外,你究竟是否願意替影后代筆寫自傳?她死心不息指定要你呢!日照,這是優差,無論如何都會是銷量榜冠軍!雖然榜上不會有你的名字,但你卻貨真價實地收取優厚稿費加分紅。快給我們回覆吧,別忘了我們從來未曾可以這般厚待你!』
日照啼笑皆非,整個月天天乖乖地坐着聽幽怨的影后訴說有多少男人仰慕她,又有多少男人欺負她,她如何被色情導演威嚇,又如何逃過電影王國掌舵人的魔掌……然後作為代筆的無名寫手,要再多用一個月時間令自己患上雙重人格症候群,化身成萬人傾慕的影后,雖則少女時代已經跑出來選美,壓根兒沒唸過什麼書,一支筆除了為影迷簽名無數外便無甚使用過,卻因為感情滿溢,筆下自動可以留低讓人感嘆的一生。
這是什麼類別的優差?
不過,日照隨即轉念想,為什麼不呢?當成是一百封直銷郵件吧,直銷郵件上何曾有過自己的名字?通通是代銀行經理們寫的,下款更由他們親筆簽名,這中間又有什麼分別?而替影后代筆的稿費加分紅,卻可抵得過撰寫五百封信用卡直銷郵件的酬勞。
真沒志氣。
日照連氣也不敢再嘆一口,只能反問自己:「好歹是末代精英教育的中文大學新聞與傳理學系畢業生,這些年來究竟幹過什麼好事情……」
想着想着,日照不禁認真地思考起來。這真是一份優差嗎?影后何以死心不息地指定由自己代筆呢?老梁曾說:「她很喜歡你的小說,喜歡得不得了。」日照的小說都有點糜爛,這位影后為何喜歡這種東西……
日照把腿伸直,倚在牆邊無焦點地想像,代筆塑造一個傳奇人物,替別人撰寫她的愛情故事,以別人的愛情標準來談戀愛……或許無論如何也比寫信用卡直銷郵件有意義。
回轉到電腦前,日照把手放在鍵盤上,開始輸入『老梁……』,然而雙手又隨即停下來,腦海忽然變得一片空白,寫小說故事是自己努力保留的個人思想空間,在那裏可以肆無忌憚地談自己最渴望的戀愛,沒有人會強迫自己採用一般標準的模式,如果連寫愛情故事也要依從別人的標準……日照低頭看着自己的一雙手,手背的皮膚因為洗刷新居而變得有點乾燥,這雙手,似乎不太願意妥協。
還是先擱置作決定的時刻吧,影后仍然美艷動人,應該不急着要總結自己的人生。
日照按下刪除郵件的指令。
下一個電郵……沒有寄出者的名稱,日照打算先跳過不看。
卻忽然瞥見電郵的主旨是『尋找日照』。
日照定睛再看清楚,的確顯示着『尋找日照』四個字。日照皺一皺眉,這,是否病毒郵件?病毒郵件都時興個人化,令人在不以為然的情況下中毒身亡。
日照右手按着滑鼠,一動不動。腦中閃過一些念頭……要不要打通電話給熟悉電腦運作的朋友,問問最近是否有電腦病毒透過號稱尋人的電郵散播?然而一時間又想不到誰是合適的人選。
眼睛仍停留在『尋找日照』這四個字上。
誰,誰在尋找她?
日照一直在這城市裡生活,自從放棄需要按時上班的工作後,近年來連旅行也差不多一併放棄了,她從來都是個非常容易被找到的人,有時真的是過份容易了,是以男人們可以來了又去,去了又再回來。
日照自覺二十五歲後一直非常努力工作,從來不會無故失蹤。雖然旁人看來,她總是有點兒那個;但那不過因為這個城市的人認為正常的人生,須由準時坐在辦公室開始。
她談奇形怪狀的戀愛,所以她不能準時在早上九時零分坐在辦公室裡。
只是這點乖僻而已。
日照甚至連電話號碼也多年沒更換過。
誰,誰人認識她而又不知她身在何方?
誰人會透過這種途徑來尋找她?
『尋找日照』。這四個字帶着一種嚴肅的語氣,像是要來討債一樣。
眼睛忽然酸澀起來,日照才發現瞪着電腦屏幕太久了;眨眨眼,實在想得太多了。
電話此時震天響起來。
日照連忙接聽,卻不自覺右手仍握着滑鼠。是老梁來電,日照笑說:「我剛才花了寶貴的十五分鐘來思考你的電郵。」說着右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
『尋找日照,請致電29871674。』
日照看着屏幕上的七隻中文字和八隻阿拉伯數字,左耳貼着電話筒,聽到老梁在嘀嘀咕咕,日照和應着說:「嗯……嗯……嗯……」數分鐘後,老梁終於掛線了。日照立即開動滑鼠,按鍵進入電腦內的連絡人存檔,搜尋29871674這個號碼。
結果一如所料,存檔內沒有這個電話號碼的紀錄。
日照想一想,先回覆電郵給這位無名字的寄件者吧。
『你好,我們是相識的嗎?
或許,可以先告訴我你是誰嗎?』
按下傳送的執行指令,郵件即以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到達這位無名氏的電子郵件箱裡。
以上的動作雖然花不了多少體力,做完後卻竟有點疲倦了。
日照倚在牆邊,眼皮不受控地垂下來,隨手抓起地上的小軟枕擁在懷內……唔……要不要睡半個小時呢……
腦中盤旋着那十四封直銷郵件的大綱……
最終還是沉沉睡過去了,然而夢中還不忘想到,如果自己在睡夢中死去了,屍體會不會在發臭後才被發現?抑或客戶們會一直追稿追到仙界來?
還有那些她想逃避的男人,和那些她仍惦記着的……
2/ 周偉華的太太
日照張開眼睛。
白色窗紗輕輕拂動,一線西斜的陽光打在對面樓房的花架上。
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自己會在日光時分睡在這裡?
日照一動不動,只用眼睛瞄瞄周遭的環境……地上有一只咖啡杯……自己這種只喝咖啡的壞習慣何時才可以改掉呢……手提電腦屏幕上用作螢幕保護裝置的漂亮男星照片,正一幅接一幅地自動交替顯示。
日照這才猛然醒覺,這是剛搬進來的小公寓。對,剛剛是打了一頓午覺。拉扯着坐起來,日照把腿伸直,然後再把腦袋放回原位……十四封直銷郵件,對,要工作了。
拿起咖啡杯站起來走進廚房,順便洗把臉。
三十一歲了,仍會這樣混鈍起來。
日照重新坐到電腦前,束起頭髮準備工作。按一按滑鼠,屏幕立即重回睡着前瀏覽的畫面。
電子郵箱的收件匣裏有一封新郵件,主旨是『你還記得我們嗎?』。日照這才想起那封尋找她的郵件,這人看來守在電腦前等候她的回覆。日照按下郵件。
『日照,真的是你嗎?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很想聽到你的聲音,
可以打通電話給我嗎? 小柔。』
日照完全茫無頭緒。
誰是小柔?
轉換工作轉換客戶轉換朋友轉換男人,日照不知不覺把人物資料都只存放在腦袋中的短暫記憶系統裡,新的來了,舊的資料便自動被覆蓋,循環不息,直到永遠。
日照自顧自笑出來,活該一個朋友也沒有啊。
誰是小柔,她為何如此希望聽見自己的聲音?而且她的語調像很着緊似的。
一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那,還算是朋友嗎?日照呆呆地想,而且自己的確忘記了她是誰,難道打通電話給她,請她幫自己回復記憶?
太可笑了吧。
算罷,還是趕快把十四封直銷郵件完成。
收件匣卻在此時顯示剛接收到的新郵件。
怎麼了?真的像討債來一樣啊!日照有點煩躁起來,迅速按下郵件,希望快點把這人打發掉。
『日照,或許你真的不想和我通電話……只是這些年來我一直想你……
真的很想你……你的生活一定多采多姿吧……等你的來電。 小柔』
日照拿起電話筒撥出號碼。
就告訴她自己的確已經忘記了她是誰,也請她不要再傻傻的想念自己吧!小柔是個女的吧,怎麼說起這種話來。
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便立即有人接聽,她果然待在電話旁邊,一心在等這通來電。
「我是日照,是你找我嗎?」日照盡力保持冷靜的語調。
「日照!真的是你啊!」充滿驚喜的聲音仍帶着那種香港女孩子特有的嬌柔,和她的名字很相配。「你真的打電話給我呢!我還怕你仍在生我的氣……」
日照那點煩躁頓時被她這句說話踼走了。
「生什麼氣?」日照本能地詢問她。
電話另一端頓時尷尬起來。
「對不起……」日照也不知緣何自己要道歉,只能坦白地說:「我其實想不起你是誰。」
日照聽見那叫小柔的女孩子吸了一口氣,卻沒有說出話來。
「不好意思……」日照也不知該如何了結這通電話,只好繼續說:「我們很久沒見面吧……十年?我……未老先衰,記憶力退化了!」日照當然知道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你已經忘記了我。」小柔像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提示?」日照忽然想到:「不如來個五十五十吧!」
小柔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一點也沒有變!」
日照開始認真地搜尋記憶。小柔究竟是誰?是唸中大時的同學嗎?別系的?搞學生報的同屆幹事?記憶中真是沒有這樣嬌柔的同學……
「我是周偉華的……太太。」小柔忽然說。
周偉華。
周偉華又是誰呢?
誰啊?
日照的記憶力其實超乎常人,書好好看過一遍就可以考得甲等,唸書時經常被同學戲稱帶着攝影機腦袋進入試場。
只是成年後,對人物的記憶卻出奇地迅速衰退。
不是刻意的,是順着生存的天性自然而然演變過來的。
「你連帶周偉華也忘記了?不會吧?」小柔完全不能接受電話另一端的日照。
日照開始懷疑起自己來,自己是否曾經患過失憶症?而現在的自己是否連自己曾患過失憶症也忘記了?這兩個人彷彿應該好好被自己記着的,為何一點印象也沒有?
日照拿着電話筒的手開始麻痺起來。
「日照……不好意思,我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小柔慢慢地組織自己的說話,「還記得十年前,我們三人一起工作嗎?」
「一起工作?」
「對!你真的忘記了?你和周偉華來工商企業家總會當暑期工,我是傳訊部的秘書。」
日照的記憶一瞬間全都回來了。
3/ 十年前的人和事
那的確是十年前的人和事。
大學三年級的暑假,整個假期彷彿都萬里無雲,日照得到一份暑期工,在香港工商企業家總會當出版主任。
工商企業家總會像個政府機構,這個出版主任的職位,月薪在當時已高達一萬一千元。那年夏天,這職位懸空了,新人未及上場,便暫時由暑期工代替。
日照得到的月薪是四千元。
對一個大學還未畢業的學生來說是蠻不錯的了,至少是一項不俗的履歷。
年輕的時候,任何東西都是好的。
日照在上班的第一天便認識了小柔。
非常斯文乖巧的小柔,是傳訊部的小秘書。日照環顧整個工商企業家總會,只有小柔和她同齡。
好可憐啊,日照心想。在她來這裡以前,小柔整天就服侍一眾在這辦公室裡工作了至少二十年的公公婆婆。
小柔第一眼看見日照便立即站起來。日照看見她這條件反射的動作,強忍着笑挺起胸膛說:「我只是來打暑期工,職位低微,三個月後便會自動消失,你不用向我敬禮。」
小柔冷不防這一着,呆看着日照,隨後才懂得開懷地笑起來,「你一定是日照,陳小姐已經交待過了,她說你是一個很活潑的女孩子。」小柔指指辦公室最左邊的角落說:「你的位置就在那兒,我是這個部門的秘書,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我好了。」
工作其實輕鬆到極點,日照負責編輯一本業界刊物,每月出版一期,形象格式參照過去二十年來一貫的作風,並且嚴厲規定不能更改。
「不能改得更好嘛,也就等如無可能比現在更差了。」日照眨眨眼跟小柔說。
比編輯大學學生報輕鬆十倍。
日常工作就是追追稿,排排版,和慢動作式校對稿件。
「你知道嗎,不能以正常速度來校對,否則整天便無所事事了!我又不好意思在無聊時捧着小說看,難度要躲到檯底下睡午覺?」日照跟小柔說。
小柔徹頭徹尾認為日照是個天才。
而且是一個非常冶艷的天才。
「這地方不錯嘛。」這天,日照在午飯後便無所事事,除了在小柔身邊打轉之外真的不能再找到什麼事情做。「這兒資助充足,完全沒有市場考慮,人人心平氣和,準時下班,比大學更像一個象牙塔。」
「什麼是象牙塔?」小柔不解地問。
「即是你現在身處的環境。」日照笑笑說。
「那……即是什麼?」
小柔的世界,簡單如六十年代的黑白粵語電影。工作於她來說,便是準時到達辦公室接聽電話,和替老闆在飯店預訂檯子晚飯。
「你怎麼這樣空閒?」小柔對象牙塔沒有什麼特別興趣,卻對日照充滿好奇。
「可以做的早已經完成得完美無缺了。」
「我才不相信你!你要小心點啊,陳小姐可以變得很恐怖的。」小柔輕聲地說。
「沒騙你,我實在無事可做!」日照笑着嘆一口氣:「截稿期未到,我已經收到過半的稿件,而且已經修改好。今天早上十時我把目錄和前言也寫好了,十時零五分連同下一期的專題大綱一併交給陳小姐過目;十一時正我把印刷商報價也做妥了,午飯前我還把郵寄名單以英文字母順序的方式重新排列整理過,就差沒倒轉再排列一次!你說,我還有什麼可做?」
小柔瞠目結舌,「你很厲害啊!」
日照沒好氣,「這些不過是手板眼見功夫。」
「可是,上一任的出版主任每天都忙得要昏過去似的。」
「沒有可能。」
「沒騙你的!她總追不到稿子,有時別組的同事特意為難她,不到最後一分鐘也不交稿給她,稿件來了又錯漏百出,非常狼狽。」
「她長得很醜的嗎?」
小柔怔住,她自小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自己稱讚自己的,因為這種行為只會惹人討厭。然而日照這樣說出來,卻一點也不叫人生厭,只覺舒暢無比。
怎麼會這樣的?
「你怎麼這樣直接……」小柔忍不住笑起來。
「還會有別的原因嗎?」日照哈哈大笑說:「所以嘛……我完全可以倖免於難。」
「你…...」
「嗯?幹什麼吞吞吐吐?」日照俯身跟小柔輕聲說:「說別人閒話是不能吞吞吐吐的,否則,你不能享受箇中的樂趣。」說罷伏在檯面上看着小柔的反應。
小柔卻在想其他事情。「你為什麼要來這裡當暑假工?」
日照想想,「這個嘛……我只申請了這份工作,而這份工作又立即錄用我……不過是一份暑期工,何用這樣認真?」
「真羨慕你們這些大學生。」小柔幽幽地說。
日照卻沒留心聽進這句,她的眼睛注視起小柔身後那個空置的座位。
「喂,我搬到你後面來好嗎?這樣談天也方便點啊。」
小柔轉頭看日照示意的位置,然後微笑說:「這個位置是有人佔用的。」
「誰?我來了差不多兩個星期了,從未見過有人坐在這裡。」
「有啦!他早出晚歸,你碰不上他而已。」小柔臉色變得更溫柔。「他也是來當暑期工的,唸港大的呢。」
「怎麼說到港大兩個字就擺出這副表情來?港大早已沒落了,現在是中大的天下!」
「我只得中六程度。」
日照不禁認真起來。「你若真的這麼喜歡唸書,就重考吧。不過,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了,書也不一定只能在學校裡唸。」
「可是周偉華卻說我應該重考。」
「誰是周偉華?」
小柔像忽然醒覺過來。「啊,就是坐那個位置的人呀。」
「怎麼我從來沒見過他?」日照疑惑起來,「我們好歹也是同事嘛。」
小柔連忙說:「他其實比你早兩星期來上班,只是碰巧你倆每天都碰不上。」
日照看着小柔焦急的臉孔,覺得煞是好玩,特意扮作沉思她的說話。小柔再補充說:「他是你編輯那本雜誌的廣告營業員,每天都忙着出外見客。」
日照盯梢着小柔的眼睛說:「真的嗎?」
「真的!」
「只是……」
「怎麼了?」
日照欠欠身說:「敝公司的雜誌嘛,長年都規定了由那幾位與會長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客戶負責贊助廣告收入。」日照再欠欠身說:「是以敝公司的雜誌,收入一貫非常穩定,從不減少亦從不增長,秉承我們祖先的訓示,我們堅守穩定壓倒一切的宗旨,有錢也不會開眼!」
小柔定睛看着日照,然後慢慢地說:「你怎麼這樣快便知悉了一切?」
日照繼續扮着行政人員的口吻說:「是以,敝公司的廣告營業員都只不過是個軀殼,從不需要真正營業的。」
小柔咬着嘴唇,不知怎樣回答日照。日照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那請問,這位營業員周先生,每天到哪裡去營業呢?」
「其實……我……不知道……但既然陳小姐也不懷疑……」
日照立即接上:「一定是天天準時去看學生場電影!」
「聲線這麼大,是特意讓我聽到的吧?」日照身後突然傳來一把男聲。
日照回頭,看見一個高瘦的男孩子,濃眉大眼,嬉皮笑臉。
「我早猜到你們會在我的背後說長話短。」說時一點也不在乎。
日照索性坐在小柔的桌子上說:「我和你掉轉職位兩個星期吧,你也該上上班了。」
「每天早上看見你幹得興起,臉上都掛上熱愛工作四個字,我怎忍心奪去你的快樂呢?」仍然是嬉皮笑臉。
日照側起頭看着他說:「我從來沒有在早上見過你。」
這回輪到小柔搶着回答:「有的!不過日照你在工作,他不敢打擾你!」
「有這種事?你早上溜出去,不想給別人發現吧了。」日照轉頭和小柔說:「原來你一直在包庇他!我還以為你是純情小女生呢!」然後俯身在小柔跟前說:「我也要出去和印刷商開開會啊!」
小柔皺起眉頭,「怎可以全都出去呢……陳小姐會質問我的。」
日照看見小柔苦惱的樣子,偷偷笑起來。
「她在說笑啦,你怎麼這樣認真?」周偉華笑着跟小柔說,語調中有點憐惜。
小柔輕輕說:「你們這些大學生,不要為難我!」
「好啦好啦,我少點溜出去就是了。」周偉華終於認真起來。
日照立即抓着這個機會,「咦?你的腦筋果然被我們成功擾亂了!看清楚啊,我們其實都不是陳小姐呀!」
周偉華霎時之間竟然搭不上話來,只能呆呆的站在那裡。日照樂透了,跟小柔說:「看,港大出品的,是否比中大遲鈍點?」
小柔笑着點頭。
「在說什麼廢話啦……」竟在兩個女孩子前處於下風,而其中一個還是剛剛認識的;周偉華瞄瞄日照,訕訕的不作聲。
還是小柔於心不忍,替他打圓場:「日照口才了得,真的應該由她當廣告營業員。」
日照忍不住又朗朗上口:「敝公司的雜誌嘛,長年都規定了由那幾位與會長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客戶負責贊助廣告收入。秉承我們祖先的訓示,我們堅守穩定壓倒一切的宗旨,有錢也不會開眼的!敝公司的廣告營業員都只不過是個軀殼……先生,我其實不是人……」
周偉華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小柔也開懷起來,「這個夏天真是太好了,來了你們這兩位大學生,我在這裡足足兩年,天天都靜得像在教堂裡工作。」
「可是,我不是人……他也不是_____」
「我是周偉華。」周偉華忽然截住日照的話,一本正經地向她自我介紹起來:「你是日照吧,小柔每天都提起你。」
日照看着周偉華說:「每天?」然後轉頭問小柔:「不用這樣頻密吧?慢着____」
「怎麼了?」小柔被嚇了一跳。
日照從桌子上跳下來,退後幾步盯着周偉華和小柔,繼而慢慢地說:「他整天都不在辦公室,你又如何每天都跟他提及我呢?你們……每晚都通電話吧!哈!這可是你自己說出口的啊!」
「沒有的事!真的沒有啊!」小柔急急澄清,轉頭對周偉華說:「你怎麼在亂講一通?我那有天天提起日照?」說罷才發現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我那有跟他通電話……」
周偉華卻懶理小柔,只笑笑的看着日照。
笑容裡充滿欣喜。
4/ 你是我的偶像
十年來自己究竟幹過什麼呢?日照茫然地想。
小柔和周偉華果然結婚了。
握着電話筒,日照歉意地說:「小柔,對不起,我的記憶一定是被人偷走了!真對不起……你好嗎?怎麼忽然寫這樣的一封電郵給我?對,你如何得知我的電郵地址?……對不起,真的太多問題了吧……」
「不!日照,我實在太高興了!這樣輕易便找到你,我還以為機會渺茫呢。你在互聯網上有個解答愛情問題的信箱,我看過後,發現那個愛情專家的語調真的很像你!我留意這個信箱大半年了,雖然署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真的很像你!我一直惦記着你……昨天終於鼓起勇氣寄出電郵到這個信箱。」
「何需鼓起勇氣?」日照笑說:「在互聯網上做任何事情都毋須負責任的。」
「你仍是這副語調,真可愛。」
驀地,日照答不上話來,小柔又停止了說話。
話筒之間忽然靜了下來,日照只好問:「周偉華好嗎?」
「還好吧。」
然後又再度靜下來。
這真是一個難題,千里尋人的,找到了,卻像千言萬語有口難言;被尋找的那個,反倒要反客為主主持大局。
「小柔,你找我有什麼要事嗎?」
「日照……你一定不曉得家庭主婦的生活有多沉悶。」
日照一怔,十年沒見過一面,是要找她來解悶嗎?
「很掛念你呢……日照,我這生只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小柔,你言重了。我不過是個普通人。」
「不!」小柔竟然激動起來:「你是我的偶像!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這生不敢做的。」
日照呆住,和小柔共處的日子不過數月,她如何會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
日照並不是傻瓜,她感覺得到小柔的精神狀態有點緊張,沒有唸過臨床心理學的她只能說:「我還未刧富濟貧,亦未曾成功強姦過男人。或許,你稍等一會才再封我為偶像吧。」
小柔開懷地笑起來。
日照卻一點不覺得自己說的是笑話。
「日照,可以來探訪我們嗎?」
小柔和周偉華的家……是一個模範小康之家吧。
這種情況下,日照想不到有什麼理可以拒絕小柔的邀請,唯有說:「當然可以。」
小柔道出詳細地址。
她和周偉華的家,坐落於港島東區一個大型屋苑內。
「時間過得真快呢。」日照希望寒暄一點老生常談後,可以結束這次通話。
小柔卻問:「日照,你還是單身嗎?」
日照想答「是與不是」,但轉念想到小柔的世界該是簡單且黑白分明的,最後唯有發出「嗯」的一聲。
「很羨慕你呢。」
日照忽然想起在她們共處的那數個月裡,小柔多次說到很羨慕自己,這句話幾乎變成了她的口頭蟬。
「小柔,好好休息吧,我們很快就見面了。」
認識小柔和周偉華的時候,日照才不過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自有用不完的精力。三個年輕人,無論有多少前途的煩惱,唱唱卡拉OK便忘得一乾二淨。
那個暑假,日照原本寂寞得很,和同班同學的關係一直淡如水,相熟的高年級同學又相繼畢業了;而拖拉了兩年的戀情,似乎終於到達尾聲。畢業後,究竟應該考個獎學金繼續唸書去呢,還是好好找份工作……說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現在忽然每天都有伴,說說笑笑,月底還有工錢,頓時覺得世界還是不錯的。
那次被日照揶揄後,周偉華彷彿全然改變過來,不但沒有整天往外跑,留在辦公室裏還乖乖的找事情做,有時替小柔整理一下文件櫃,有時央求日照把稿件給他校對,日照卻不信任他的中文程度,每每暗暗地重覆校對他完成的稿件;某次終於被周偉華發現了,他靜靜站在日照背後,看着她認真而專心地校對那篇他在早上已做妥的稿件,直至日照完成後,他才開口說話:「找不着錯處吧?」
因為太專注的關係,日照冷不防背後有人,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周偉華本想揶揄她,看見她被自己嚇倒的反應,要說的逞強話都溜走了,只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我不是有心要嚇你的……我……看見你這樣專心,才沒有騒擾你……」
日照盯着周偉華。
「不要用這麼大的一雙眼睛盯梢着我吧……我不是有心的……想不到你這麼認真……我的意思是你工作時原來真是這樣認真的……整整十五分鐘也不察覺我在你的身後……我請你吃下午茶,好不好?」
日照扁扁嘴不作聲。
「……當然也請小柔!請不要用這個樣子看着我吧……」
「現在已經是下午五時了,還吃什麼下午茶?」日照不理他,重回辦公桌前埋頭看餘下的稿件。
第二天早上,日照請了半天事假,下午甫踏入辦公室便看到周偉華準備了豐富的下午茶。
「幹什麼?」日照驚訝地問周偉華:「午飯沒吃飽嗎?」
小柔也加入其中,「是要慶祝誰人的生日嗎?」
周偉華訕訕地說:「答應了請你們吃下午茶嘛……」
「是嗎?」日照渾然忘記了昨日的事情,疑惑地看着小柔:「你們搞什麼鬼?他那裡開罪了你?」
「沒有呀!」小柔連忘辯白:「我整個上午都在忙着替陳小姐辦記者招待會的事情,根本沒有跟他說過話。」
「昨天答應了你的……」周偉華有點尷尬地跟日照說。
「我?」
「你?」小柔差不多同時間說。
「對啦……」周偉華低頭把各式食物擺好,眼光沒有接觸兩個女孩子。
日照雖然懷着心事,看見周偉華這副模樣,也於心不忍,放下背包,走到周偉華身旁,用手踭碰碰他說:「幸好我整天沒吃過東西。」折騰了一個早上的日照,看着檯面上各式食物,胃口還是像逃到大西洋似的;只是她想,無論如何要吃點,否則周偉華怪可憐的。此時周偉華忽然把蛋撻遞到日照眼前說:「先趁熱吃這個吧。」
日照笑着接過熱騰騰的蛋撻,小柔也拿起飲品,三個人圍在一起。
「你今天為何穿這種衣服?」周偉華忽然問。
「嗯?」日照看看自己。「這件衣服有何不妥?」
周偉華不置信地看着她,「你今天早上有沒有照鏡子?」
「在說什麼廢話啦!」
「不……日照,是真的……這襯衫那麼薄…...」小柔在日照耳邊低聲說:「內衣都清清楚楚地透視出來了。」
日照看着他倆,不解地問:「難道你們看不出這件衣服就是要這樣穿的嗎?」
小柔怔怔地看着日照:「……是嗎?可是穿這種衣服上班好像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日照本想說她今早另有約會,不過為免要解釋,也就把說話吞回肚裡。
「這件衣服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周偉華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過用來襯襯牛仔褲。」日照沒好氣地說。
「襯什麼也不是問題,問題出於你是冷酷無情的。」
「神經病!」
小柔猶豫地問:「不是只有熱情的女孩子才有勇氣穿這種衣服嗎……」
周偉華卻自顧自說下去:「你想想,這兒的人無所事事,每月卻支薪萬多二萬元,這種事情是否已經令人忍無可忍?你還免費請他們吃冰淇淋?這地球便是被你這種冷酷無情的人弄得如斯貧富懸殊的了!」日照想不到周偉華要說的是這種話,差點連吃進嘴裡的蛋撻都要吐出來。
小柔不解地看着周偉華,「你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的?」
周偉華沒有解答小柔的問題,繼續說下去:「我再問你,你穿這種衣服到底是想穿給誰看的呢?在這辦公室出入的,大部份是四十歲以上的阿伯,而你竟然冷酷地漠視阿伯們身體可承受的震撼,肆無忌憚地暴露,令他們分分鐘吐血身亡,那何不索性到維園巡遊一圈呢?」
「你不是這樣也承受不了吧?」日照斜眼瞄瞄周偉華,然後快速地伸手大力按一按他的胸口說:「似乎還算結實嘛,難道外殼只得二十二歲而內裡已經四十歲?」
周偉華冷不防日照侵襲他,連忙後退一步說:「小柔,我警告你,千萬不要效法這隻小妖精。」
「我那可以!」小柔立即說,看見日照若無其事地和男孩子調侃,自己卻只能如木頭一樣站着不動。
「不,小柔,」日照認真地跟她說:「你是周慧敏的化身,若某天忽然來個終極暴露,周偉華必定會噴血身亡。」
周偉華對小柔說:「你若要穿成這個樣子上班,請先在早上打通電話給我,我告病假好了。」
「明明是在討論日照,怎麼說到我的頭上來?」小柔扁扁嘴說。
「他就是關心你。」日照無意識地說,心思其實仍停留在早上的約會。
卻沒想到小柔立即靦腆起來,日照沒察覺,一邊翻閱報紙,一邊繼續吃那始終吃不完的蛋撻。
周偉華卻發現小柔不安地靜了下來。雖然他剛才所說有關小柔的話全都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的,他倒不想觸怒她,刻下唯有說個冷笑話:「好吧好吧,明天我自罰穿透視裝上班就是了。」
小柔噗嗤一聲笑出來。
「今天下班好去買了,想暴露身體那一部份?要不要我替你選購?」日照說時仍低頭看着案頭的報章。
「為何你一點女孩子的矜持也沒有?」周偉華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就是有那麼一點不服氣。
「我把它放在宿舍的衣櫥裡,經年都忘記拿出來穿上。」日照終於抬頭,看着周偉華和小柔,眨眨眼睛說。
「日照……」小柔忽然殷切地喊她。
「怎麼了?」
小柔轉頭看看周偉華,再看着日照,然後慢慢地說:「你不要怪我……」
「怪你?」日照一頭霧水。「你偷了我的錢包嗎?」
「不……你總在說笑……」
「好吧,你慢慢說。」
「你今天的確很像……小妖精,周偉華也是為你着想才……」小柔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周偉華被小柔的坦白嚇了一跳,「怎麼忽然輪到你亂說一通?」
「這是事實嘛……日照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她被人……你也是不想她被人佔便宜才說了那麼一大堆廢話……」
「且慢……」日照終於插嘴說:「一件襯衣而已,犯不着開庭審訊。天氣熱嘛,我又特別喜歡穿這類衣服,你們看慣了就不會覺得是什麼一回事。再說我也沒什麼便宜可以讓別人佔,不要小題大做了。」
「可是你長得那麼漂亮,每個人都會多看你幾眼……你還穿這種衣服……很危險的……」小柔擔憂地說。
「放工後我送你回宿舍吧。」周偉華終於說。
「不用啦!」日照沒好氣地說:「你們放過我吧!」
日照的確有穿透視裝這奇怪癖好,十年後的衣櫥裏仍置有不少這類衣服。
緣何這樣喜歡暴露自己的身體?日照一直沒有深入考究自己的心理狀態。或許是一種反叛的心理,或許是警愓自己要保持一定的身體狀態,好等男人忽然出現時可以好好享受;又或許,只是愛眩耀天賦的本錢。
雖然日照近年被工作壓迫得幾乎足不出戶。
想到十年沒有見過面的小柔仍舊喜歡說很羨慕自己,日照一頭倒在新居的軟墊上失笑起來,「我真的這樣惹人艷羨嗎?」
小柔一定不曉得她是如何討飯吃。
一字未寫的十四封直銷郵件正在等待着她。
日照再度爬起來工作,已經是晚上九時多了,窗外的酒吧開始熱閙起來。
在夜深時寫廣告稿子,感覺其實有點惹笑;日照的愛情小說和專欄通常都在日間寫,廣告稿卻經常通宵達旦地趕。這種收費較高的稿子,當然要遷就客戶的時間,日間客戶們事務繁忙,根本沒時間處理稿件的問題;通常在下班前才會電郵給日照,約略講解要求,然後道明第二天早上要收到完稿。
已經習慣了,人們工作的時候,日照自得其樂地談其紙上愛情,等到別人在約會時,她卻躲在家裡寫行貨。
如果碰巧戀愛起來,便乾脆二十四小說隨時歡迎他到來,而稿子也就在溫存之間的空隙完成。
日照曾客觀地反覆看過在這種情況下寫成的稿件,看看有沒有任何異樣,卻發覺經過多年的訓練後,自己的技術已然爐火純青,沒有任何破綻。
自己也曾經為擁有這身武功而沾沾自喜過。
然而這個晚上,日照卻有點心緒不寧。
那年夏天,和周偉華蘊釀了似是而非的愛情,同年的聖誕前夕,又和他模糊地戀上了。
只是,戀情連七天也捱不過。
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得到幸福的小柔為何要尋找她?
而自己為何可以把這兩個人忘記得這樣徹底?
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的生命裡毫不重要?抑或,因為曾經舉足輕重,是以別離後只能盡快把他們徹底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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