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預告/愛就是互相負累 - 試閱
每個人的心裏,都只能容下一闋月光。
雖然那月光終究不會只屬於你一個人。
這是一份超越人倫的愛情。
三名十七歲的少男少女,由五年前第一天認識開始,就發現了三個人一起的感情,才是他們最圓滿的愛情;然而,三個人各自背負著又或是天生,又或是來自環境的包袱,不住受著生活、情慾,甚至生命的威脅;三個人一起走下去的願望,是一直堅持便能緊緊握得住的嗎?三個人一起,是彼此圓滿,還是互相負累?
(1) 一抹清風
「天! 這算是甚麼成績?」田偉強倚著籃球架子, 把會考成績單高高舉起, 仰頭悲鳴:「我完蛋了!」
柳清風抿抿嘴, 歪頭斜看被田偉強高舉起來的白色紙張,「咦……」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同樣拿著成績單的張春雨, 坐在籃球架前, 一派悠然自得, 彷彿對田偉強的成績絲毫不感興趣。
柳清風仍然在笑, 田偉強放下高舉的雙手, 瞄瞄像一心一意坐在球場上享受日光浴的張春雨,「喂……」
春雨半瞇著眼, 微笑地說:「想說就說囉, 我在聽啦。」
田偉強氣結, 一時之間卻別無他法, 只好吸一口氣幽幽地說:「我沒有A。」
春雨揚起眉頭,「真的?」
「你怎麼那樣開心!」
「嗄? 我還算開心? 清風已經笑了好幾分鐘。」
「他拿了十個B!」柳清風仍然笑得合不攏嘴,「整整齊齊十個B!」
春雨一怔, 然後也哈哈大笑起來。
田偉強憤憤地說:「我要查卷!」
柳清風大聲地回應:「繼十A狀元後, 我校又一傑出作品 --- 十B榜眼!」
總是希望自己能夠突出一點的田偉強, 放榜前真箇暗暗幻想自己是這一年度的會考十優狀元, 在全校的注目下 --- 不, 在春雨和清風的注目下已經足夠了 --- 躍上報章頭條, 並在互聯網上被網民廣為傳誦。
文科生多只報考八至九科, 為了成為十優狀元, 田偉強特地報考十科; 柳清風跟田偉強相反, 他原本只想報考六科, 是班主任史Sir軟硬兼施要他考足八科。
「我的中英數中西歷史和經濟一定摘A的, 根本毋須考八科, 我想省點背書時間來打球和打PSP。」
「說不定可以考到八A呢。」史Sir哄他。
「六A和八A又有甚麼分別?」柳清風把玩手上的籃球, 沒精打彩地說:「史Sir你很奸嘛, 為了自己的業績, 犧牲學生的玩樂時間。」
「就當陪張春雨好了, 好不好?」史Sir眼見這年是他執教鞭五年以來, 最有可能錄得最多A級成績的一年, 當然不肯就這樣放過柳清風, 「春雨考九科呢, 還有田偉強, 他考十科啊, 你早早考完也沒有人陪你玩, 對不對?」
史Sir是個才剛二十七歲的年輕教師, 常跟同學們混在一堆打球卡拉OK, 班中誰跟誰是仇人, 誰又跟誰曖曖昧昧, 全都走不出他的眼底。
柳清風給史Sir悶了好幾十分鐘, 沒趣地坐在桌子上,「田偉強簡直是超級大白痴, 重質不重量嘛, 一日只得二十四小時, 睡覺去掉一半, 還要分給十科, 那會有好結果。」
結果, 柳清風真的拿了六A二B, 張春雨更厲害, 七A, 只有田偉強……
為何自己幹甚麼都總是差一點點的?
正確點來說, 是總比柳清風差一點點, 田偉強再嘆一口氣, 而清風表面上又總是跟春雨接近一點。
★
一子錯, 滿盤皆落索。
拿著頂好會考成績的柳清風和張春雨, 雖然跟田偉強一起升讀中六, 可是都沒想過要完成預科課程, 因為他倆其實已經一只腳踏進了大學的門檻。
「六A不多不少, 剛好足夠成為拔尖生。」生活對柳清風來說, 看來總像沒有難度。
看著好朋友都要進大學了, 田偉強卻只能沒癮頭地把中六、中七唸完, 多考一次公開試, 然後再參加大學聯招。
清風和春雨在中六甫開課時, 已經躲在圖書館裏填寫中文大學的拔尖計劃參加表格, 清風好像毋須經過大腦思考, 五分鐘就把表格填妥,「報考社會科學院或文學院, 一定沒問題。」
中文大學一直是他們三人的共同目標。
然而唸大學對三個年青人來說, 意義大不同。
田偉強希望入讀新聞系, 畢業後進入大眾傳播媒介工作, 好好幹一番事業。
柳清風只為打發時間, 所以唸大學怎也比唸中學好, 起碼可以隨時蹺課。
張春雨想著的, 卻是藏在她心底的全新生活藍圖。
十B的會考成績其實已經相當不錯, 可是沒有A就不能得到大學拔尖計劃的入場券。
「早說你考十科沒有好結果, 不若你去考試局問一問, 可否每兩個B換一個A?」春雨仍然在填表格, 清風隨手從背包裏拿出PSP遊戲攻略, 邊看邊說。
田偉強最恨柳清風這副既懶洋洋, 骨子裏又傲視同群的姿態; 田偉強認為柳清風是名字改壞了, 柳清風柳清風, 一不小心, 唸起來就似《男兒當入樽》裏的流川楓, 偏偏他驟眼看來又有幾分像流川楓, 久而久之, 他真把自己當作漫畫裏的浪子型男主角。
柳清風在學校裏大受女同學歡迎, 不過因為他蠻自閉的, 中一時和田偉強打過一次籃球後, 從此就只跟田偉強和那天看他們打球的張春雨混在一起, 所以其他女同學只能在柳清風和田偉強打球時, 圍攏在球場邊沿看他。
其實田偉強的球技不比柳清風遜色, 可是他就像電視劇裏某些只能一直當主角好朋友的綠葉演員。
不過, 多年來張春雨卻一直持平地對待兩名好朋友。
同學在背後都說他們三人像足《哈利波特》裏的哈利、妙麗和榮恩。榮恩和妙麗固然曖昧, 可是當妙麗遇上危險, 哈利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捨身相救, 反之亦然; 另一方面, 當哈利遇上最辣手的問題時, 榮恩亦一定立即將自己的事情放到最後。
整個中學階段, 儘管學校裏的戀愛新聞天天新款, 他們就是這樣風雨不改地三人行。
★
當春雨在報名表上簽下名字時, 田偉強看著柳清風的報名表怪叫起來,「你幹麼不報讀新聞系?」
「你們去球場吵吧。」春雨皺皺眉頭說:「師妹們在當值, 又不好意思責罵你倆。」
清風繼續在圖書館裏看他的PSP遊戲攻略,「社會學很有意思的啦, 最有意思是可以隨意蹺課。」
「我要和你絕交!」田偉強咬牙切齒地說:「沒義氣, 橫豎你也是隨便唸一科, 幹麼放著六A不盡用? 你等我一年, 我一定會考進去跟你一起唸啦!」
「嘩, 你究竟嘔心不嘔心的? 整天像個女孩子, 連上洗手間都要拉著朋友一起去, 春雨也沒你那麼煩。」
春雨現在倒是有點煩躁了,「清風你遷就一下他吧, 新聞系應該也蠻自由的, 據說所有社會科學學系都很自由的啦。」
「哎呀, 你們煩不煩!」清風的眼睛仍然盯著手上的遊戲攻略,「新聞系這種實習性強的學系不適合我呀, 我根本不會工作, 這種學位應該留給真正會上前線的人, 像你呀十B榜眼。」清風終於放下手上的攻略, 睥睨一下坐在他對面的好朋友,「你少理我, 專心考A Level成不成, 嗯?」
田偉強終於靜下來。
張春雨也托著腮幫子, 靜靜地不作聲。
自從中四後, 清風已經不止一次說他不會工作。
「我不會活到大學畢業。」
這差不多成了清風的格言。
★
雖然從中一開始便跟田偉強和張春雨成為好朋友, 柳清風在中四時才第一次告訴他倆自己一直揹著一個隨時會被上帝引爆的計時炸彈。
柳清風家族男丁的平均壽命, 三代下來均不超過二十二歲。
「早應該絕種的了, 卻竟繁衍到我這一代。」
對當時只唸中四, 才剛十五歲的田偉強和張春雨來說, 這項消息, 一點也不真實。
「你是想我們有心理準備, 你會隨時消失?」田偉強皺皺眉頭說:「我已經說過很多遍, 浪子這種型號的男人已經很out的了, 你有沒有認真考慮換過另一個自我形象?」
清風聳聳肩, 不置可否。
「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隨時在地球上消失的啊, 所以……所以清風你跟我們其實並沒有甚麼分別。」春雨想了一會兒後, 認為事情應該用這個角度去理解。
「對啊對啊!」田偉強急忙和應, 心底不得不承認, 春雨是真的聰明。
又或許, 女孩子的確比男孩子成熟得快一點。
「好吧, 就這樣了。」清風其實也並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甚麼……甚麼就這樣了? 你這句說話是甚麼意思? 你不要弄得我們不明不白啊……你現在究竟是甚麼狀況?」田偉強有點著急了。
春雨聽著聽著, 不自覺把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起來。
然後, 田偉強赫然發現, 春雨可能比他所了解的更緊張清風。
然後, 他再安慰自己, 要是揹著這種家族歷史的是自己, 春雨也會同樣地緊張。
然後……
然後他不得不再次發現自己真的很差勁很差勁, 要吃醋, 也不該吃這種醋!
「清風, 你現在是健健康康的, 不是嗎?」田偉強努力把思緒集中過來。
「對啊! 一切正常, 只是……怎說好呢……是會突然發生的, 就像我兩名哥哥, 由發病到離去, 不過是幾個月……不, 我二哥才二十天呢。」
春雨終於微微抖震起來。
「所以, 想你們先知道囉……我都寫好遺書了。」
田偉強陡地呆住, 春雨卻有點詼諧地問:「你在遺書上寫了甚麼?」
清風沉默起來。
未幾, 他才哈哈大笑,「騙你們的啦!」
「你這個烏龜王八蛋!」田偉強撲到清風的身上,「簡直是五行欠揍!」
「是騙我們其實你家族沒有那種男丁會突然患上急性癌症的歷史, 還是騙我們你其實沒有寫甚麼撈什子遺書?」春雨站起來, 低頭看著摟在一團的兩個男生。
田偉強一怔, 鬆開揪住清風的拳頭。
球場的空氣陡地冰涼起來。
「遺書是假的。」清風大字形地躺在草地上。
★
「我雖然不會活到大學畢業, 但我會讀大學的啦, 大學的風景怎也比旺角漂亮一點。」會考前夕, 三人坐在旺角大球場看別人打球, 清風就這樣跟他們兩人說。
「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田偉強肯定地說。
「這是根據數據分析得出來的科學推論。」清風冷靜地回答。
「凡事總有例外。」田偉強仍然堅持。
「我表哥倒活到二十九歲。」
「就是了!」
「但我表弟只活到六歲, 加上我兩個哥哥、我那年輕的么叔叔, 這是我父親家族的咀咒。」
「清風, 你再說我真要和你絕交了!」田偉強緊握著拳頭,「你爸爸不是活到四十歲嗎?」
「那也真是一項紀錄。」清風笑說:「然而平均歲數還是低於二十二歲。」
「我真的很討厭你這種態度, 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
「那你認為我該怎樣?」
「一般命不久矣的年青人, 都會在離開塵世前做一點甚麼事情, 例如著書立說呀、去夢想的地方呀、寫信給TVB請求見劉德華一面……」
一直沒說話的春雨, 此時笑起來。
「只有你是這麼懶著地等死!」
(2) 一場春雨
張春雨並不是那種會說「嗯……我跟男生比較合得來, 跟女生卻不能成為好朋友」的女孩子。
長著平易近人的臉孔, 及肩的碎髮, 和那對讓田偉強有點迷惑的彎彎眼睛, 春雨的語文能力在校內數一數二, 明明不過出身於旺角那堆舊式唐樓中的其中一個狹小單位, 中一時卻被英文老師發現能說得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
「大概因為我看太多明珠台的節目吧。」春雨這樣解釋給老師聽:「從小家裏在晚上都沒有人的, 所以晚上我可以自由選擇看甚麼節目。」
「從小家裏晚上都沒有人?」
「嗯。」
「你媽媽呢?」
「帶著姐姐上街去散心吧……我不知道。」
老師一怔,「那……你爸爸呢?」
春雨聳聳肩,「大慨忙著跟別人的媽媽上街散心吧。」
雖然是屬於區內的band 1學校, 但畢竟只是政府中學, 並非教會辦的貴族學校, 老師一時之間實在不太相信眼前竟會出現一名擁有這種英語水平的女學生, 而這名女生, 卻又好像一直都被她的父母疏忽照顧。
然而, 這名女學生究竟有沒有問題呢? 單看成績真是沒話好說……
沒多久後, 中文老師又發現春雨的普通話水平不能單以標準來形容。
她說普通話的時候, 輕巧自然得就如說母語般, 彷彿她平常根本就是用普通話跟同學溝通。
可是她的廣東話也同時極之地道, 不像是內地來的學生, 翻查春雨的資料, 她的確是在香港出生的; 就算小學時已經開始學習普通話, 也斷斷不能說得那麼流暢。
「大概是因為當我爸媽也同時在家的時候, 一定會用普通話吵個翻天覆地, 吵了八年, 我聽著聽著, 效果也像看明珠台吧。」春雨如報告一件她觀察得來的事情般說:「他倆都是從內地來的, 所以碰上的話就會用普通話吵架, 而他們只會吵架, 所以每次說話的速度都很快, 用詞也很坦蕩蕩, 我也因而學曉了不少詞彙。」
中文老師定一定神,「……都聽得很仔細啊……」
「是啊, 以防他們說要把我擲出窗戶我也不知道要逃生嘛。」
春雨說的時候都在微笑, 老師卻聽得冷汗直冒。
可是, 張春雨這女生表面上實在沒有甚麼問題, 撇開成績優異這一點, 她不犯規不滋事, 又沒有社交困難, 交的朋友更是家境清白, 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的柳清風, 和事事熱心的田偉強。
究竟這種學生是否需要接受社工的輔導……老師們都決定不下來, 慢慢也就不了了之。
雖然春雨並不多話, 卻是十分爽朗而又樂於助人的女孩子, 功課時常都大方地借別人抄一下, 加上從來也不會刻意裝扮成美少女, 所以在學校裏, 就算她獨佔著兩名男生, 其中還包括所有女生都恨得牙癢癢的柳清風, 春雨仍然沒有受到非常嚴重的同性攻擊。
非議總是有的。
「都這麼多年了, 她和柳清風也沒有正式在一起呀, 大抵是不會正式拍拖的了。」
「因為田偉強也蠻可愛嘛, 所以張春雨拿不定主意, 只好拖著兩個囉……那兩個男的又死心塌地……」
「最終她一定是一個也得不到的, 這種三人行的關係, 男孩子可以忍耐多久? 再長大一點, 男生一定有生理需要的, 沒有男孩子可以忍受女朋友同時跟另一個男人有一腿的, 尤其是, 當另一個男人是自己的好朋友。」
同學們說到這裏, 都會靜一靜; 然後, 總是忍不住再說:「你們猜他們有沒有發生過關係……」
頂多是這樣而已, 說實在, 對春雨的學校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
春雨一直都是那種從來不會帶給別人麻煩的女孩子, 她的自理能力高得……高得令旁人忘記她其實也不過是一名孩子而已。
★
張春雨的第一闋記憶, 是她媽媽一手把她眼前的午餐掃到地上。
硬塑膠碗連著不鏽鋼餐匙,「轟隆」一聲撞擊在冰冷的磁磚地板上, 碗內的白粥, 毫無遺漏地撒在地上。
當時的春雨, 即時後悔起來。
不該一看見午餐便坐到小餐桌前。
形勢明明不對勁的了, 媽爸已經對罵了好一段時間, 由預備午餐前開始罵, 一直罵一直罵, 到午餐草率地算是做好了還是在罵, 屋子又這麼的狹窄, 他倆的戰場就在小餐桌旁邊, 暴力事件根本隨時一觸即發。
春雨並非肚子餓, 坦白說, 屋內的吵罵聲已經可以將她餵飽。
急急坐到餐桌前扮乖巧, 只是怕媽媽對自己發難。
心裏還在盤算著要儘快把眼前的稀粥吃完, 整碗粥已經霍地倒在地上。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當那碩大的轟隆聲震入耳窩裏時, 表面上沒甚麼反應的春雨, 心底還是悚然一驚。
畢竟, 她當時只是一名不足三歲的小人兒。
然而春雨只容許自己心裏顫抖, 不容許自己臉上出現任何出賣自己內心感受的神情。
這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她不要像大人們那樣對自己的生活失去方寸, 她不要像他們那樣事事都只在埋怨別人, 她不要像他們那樣……那樣的醜陋。
不要不要不要。
我會在自己能力所能控制的範圍內處理好自己的生活, 無論面對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也會靜靜地用自己的方法把這些事情幹掉。
斷斷不會張牙舞爪地騷擾任何人, 不會給任何人加添麻煩。
不會不會不會。
是的, 無論如何小心, 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
例如眼前的這個爛攤子。
食物一地, 杯盤狼藉, 爸媽繼續視若無睹地吵鬧, 自己坐在這兒, 進退維谷。
春雨要趕快為自己選擇下一步路。
她開始轉動腦袋。
只花了數秒時間, 不足三歲的春雨得出了以下的結論。
我只得三種選擇:
一. 繼續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 等待其中一位大人給自己一個指令;
二. 蹲下來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好;
三. 立即離開座位, 找另外的事情做, 佯裝根本從來沒有坐過來, 根本看不見大人們的動作, 聽不見他們的說話。
春雨作出她的選擇。
她輕輕站起來, 迅速離開了座位, 然後重回屋子角落裏的矮床上, 拾起剛才塗鴉用的爛紙張, 再拿起旁邊那支短短的紅色粉彩筆, 若無其事地繼續畫下去。
★
張春雨的姐姐比她年長一歲, 名字叫張艷陽。
「為甚麼姐姐叫艷陽, 你卻叫春雨?」春雨跟姐姐唸同一所小學, 每有新老師到來, 總會問春雨這條問題。
而春雨總是公式地回答說:「也許姐姐出生那天是個艷陽天吧, 而我是在春天來到這個世界的, 也許那天剛好下著綿綿雨。」其實, 她一直想反問老師們, 小孩子的名字, 不就是反映父母對這條新生命所懷著的心情嗎?
艷陽出生的時候, 父母的感情大抵還不致於完全破裂吧? 也許對母親來說, 姐姐是她的希望, 為她帶來生氣, 事實上, 春雨的媽媽一直都很疼愛艷陽。
而當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時, 應該剛好時媽媽心情跌入最低潮的時候。
也許母親看著自己, 就像看著一場永遠不會停止的春雨。
根據春雨自小的觀察, 在爸媽的眼中, 自己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艷陽上學了, 春雨盼望自己也可以快快上學去。
只要待在學校裏, 便不用再聽爸媽的吵架聲。
也許還可以唱唱歌, 跳跳舞。
這是姐姐告訴她的,「今天的唱遊課, 張子蘭跌倒了!」
唱遊課……春雨嚮往地想。
小孩子天生便喜歡唱歌跳舞, 是一種本能, 不過春雨在家裏不能唱, 更加不能跳。
她在家裏只得一種生存方法, 就是盡力把自己隱藏起來。
媽媽已經好煩躁, 一看到自己只有加倍苦惱, 春雨實在想不到有甚麼理由要令媽媽更火大, 所以把自己隱藏起來是最好的策略了。
隱藏, 並不等如躲藏。
事實上, 只得三百平方呎的屋子, 也實在沒有甚麼地方可以給自己躲藏。
然而無論空間如何狹窄, 只要保持靜默, 不作任何要求, 慢慢就可以將自己隱藏起來。
在家裏, 春雨一直把自己維持在很靜很靜的狀態下。
靜得, 就像根本沒這個人存在。
★
春雨的確有語文天份, 早早已經懂得寫字, 她靜靜地渴望著上學日子的來臨。
可是, 她卻一直只能待在家裏。
學校, 彷彿像一座她不能觸摸得到的瑰麗城堡。
當然, 不上學不代表不能學習, 春雨喜歡替姐姐做功課, 她的字, 就是這樣愈寫愈漂亮的了。
那年夏季末, 已經足四歲的春雨趁著下午家裏只有媽媽和自己, 多番察看確定媽媽的心情沒有大起大落, 便提起勇氣走到她的跟前, 以極平淡的語調輕輕說:「我可以上學嗎?」
「你爸要賣掉你, 這事完結後你自然可以上學去。」
春雨怔住。
「你是一樁意外, 你姐姐剛出生, 別人說不會立即懷孕的, 原來全是亂說一通!」
自己果然是多餘的。
「若果不是有你, 我早帶著你姐姐離開了。」
春雨暗暗嘆一口氣。
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擺脫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
「說可以賣得六萬元呢, 不錯嘛。」媽媽好像愈說愈高興了。
春雨微笑起來。
竟有人願意付錢把自己買下來呢, 那代表自己在另一個地方裏會有相對較高的價值吧。起碼, 在那兒的自己應該不會再是這麼多餘的了, 也許, 更可以填補那個付錢的人所缺失的東西。
春雨愈想便愈覺得事情就是這樣的了, 人因為需要吃飯, 才需要張羅金錢購買米粒; 自己一定擁有一些東西, 可以滿足那個想購買自己的人。
這該有多好。
這就是春雨夢寐以求的生活 --- 活在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單方面地拖累著別人的環境裏。
不知這宗交易何時會落實呢? 還要等多久才可以離開這兒呢? 那是一個令人快樂的盼望, 而這個盼望, 短暫地掩蓋了春雨對上學的憧憬。
後來, 雖然比一般小孩遲了一點, 春雨還是上學了。
家裏的經濟狀況每下愈況, 那宗買賣卻一直只聞樓梯聲, 春雨終於沒上幼稚園, 靠著一直替姐姐做功課, 直接考上小學一年級。姐姐用過的課本正式傳到她的手上, 春雨用橡皮擦把污漬小心擦掉。
沒想到的是, 媽媽把姐姐用過的作業也一併放在她的面前。
「不要浪費, 你爸已經沒給家裏錢。」春雨接過有點破舊的作業, 一頁一頁, 小心翼翼地把已經寫滿答案的地方擦掉。
春雨仍然很安靜, 跟任何人碰面她都會點頭微笑, 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讓別人都覺得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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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三年級接近寒假的某個傍晚, 春雨放學後如常步行回家, 接近家門的時候, 身體的觸覺告訴她, 再走近一點可能會遇上危險。
春雨把腳步放慢。
她看見屋子的鐵閘敞開了, 而大門則虛掩著。
春雨的心噗咚噗咚的跳起來……應該走進屋子裏嗎……
連呼吸都不敢了……
春雨輕輕推開大門。
沒有任何人……至少在視線範圍內都看不見有人的影子。
連姐姐也不見了。
春雨再走進屋子裏一點, 然後她發現有一縷淡淡的白煙從廚房裏冒出來, 有點像正煮得熱氣沸騰的電飯煲被掀開了蓋子。
她本能地轉頭看向右邊的廚房。
春雨看見了母親。
頭髮有點散亂的母親, 一動不動的蹲在地上, 前面正正是掀開了蓋子的電飯煲, 煲裏的白飯應該接近熟透了, 白煙正不斷從飯煲裏裊裊上升。
春雨怔怔地看著面色煞白的母親, 不敢再走前一步, 卻也不敢後退一步。
突然, 電飯煲發出「得」的一聲, 春雨嚇得整個人也彈跳起來。
而她的這一下跳動, 縱然沒有觸碰到甚麼傢俱雜物, 卻陡地觸動了一直呆著的母親。
霍地, 這位臉容憔悴的年輕婦人站起來, 跨過那度狹窄的廚房門, 一把揪住春雨的校服領子, 把只得八歲的孩子猛力撞擊到牆壁上, 復把她再拉過來, 然後再推出去。
屋子裏的一切, 彷彿都迅速在春雨的眼前略過; 接著, 她的世界好像倒過來了, 看見的東西, 全都歪曲起來。
★
「春雨這種女孩子最危險。」有一次柳清風跟田偉強打完籃球後, 在更衣室裏這樣跟他說。
「嘿!」田偉強本能地反應, 心底卻悸動起來。
「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
「甚麼甚麼啦。」
清風一邊抺身一邊說:「一不小心, 就會愛上她。」
「我真的很討厭你這種人, 扮甚麼滄桑啦你! 我告訴你, 你就是改壞了名字, 柳清風, 你以為自己真是流川楓啊? 我說了幾萬遍, 浪子這種型號的男人已經很out的了!」
「嘩, 你用不著這麼激動吧? 我兩個哥哥, 一個叫白雲, 一個叫夜月, 我叫清風已經算是很正常的了。」
田偉強其實最痛恨自己的名字, 偉強, 在旺角區隨便截停一名男子查核他的身份證, 都可能碰到一名偉強; 在學校裏, 就他認識的已經有周偉強、李偉強、辛偉強和他自己, 田偉強。唉, 爸爸真是……人家是柳白雲、柳夜月和柳清風三兄弟, 自家只是沒趣的田國強、田美玲和田偉強, 真是……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柳爸爸要不就是超級漫畫迷, 要不一定是頂級武俠小說迷; 自家的爸爸嘛, 該是粵語殘片看太多了吧。
田偉強一把脫掉身上的衣服, 走進淋浴間扭開冷水喉將身上的汗水沖走,「你喜歡春雨便說喜歡囉, 說甚麼一不小心就會愛上她? 那是甚麼意思? 是說你在控制著自己不要愛上她? 抑或是說你已經失控了?」
清風歪歪嘴, 似笑非笑地說:「喂, 你有沒有發現?」
「又甚麼甚麼啦?」田偉強在嘩啦嘩啦的水聲中大聲問。
「清風和春雨, 名字是多麼的合襯。」清風促狹地說。
田偉強一手抓起香梘, 用力向清風的方向抛出, 「卜」的一聲, 香梘不偏不倚地敲在清風的頭頂上。
「嘩! 謀殺!」
「你倆趕快去行走江湖, 劫富濟貧吧! 嘿!」
清風邊雪雪呼痛邊說:「好吧, 那就明天囉, 麻煩你替我和春雨跟學校告假一天。」
「一天就足夠了?」
「夠了!」清風傻愣愣地搓揉著頭顱,「行走江湖, 最忌流連忘返, 緊記見好就收啊。」
誰也不會將這些胡謅的廢話放在心裏, 田偉強雖然聽得滿不是味兒, 也不會笨得相信清風和春雨翌日便會私奔去了。
是以當第二天清風和春雨同時不見蹤影時, 田偉強著實是嚇了一跳。
他倆的手提電話都關掉, 小休時, 田偉強忍不住到教員室詢問班主任史Sir。
「清風剛剛打電話回來啊, 他問我田偉強有沒有替他請假呢。」
「嗄?」田偉強一怔, 完全不懂得反應。
「好朋友託你辦的事也會忘記的? 你真是……」
「那……春雨呢?」田偉強戰戰競競地問。
史Sir啐啐唸地搖搖頭,「枉大家還在背後說你們是『哈利波特三人組』, 哈利和妙麗去對付佛地魔啊, 竟沒有預你的分兒?」
田偉強氣結,「怎麼老說我是榮恩。」
在外人眼中, 清風是萬人迷哈利波特 (還要是長得像流川楓的哈利波特!), 春雨是機靈跳脫的妙麗, 而自己只是傻頭傻腦的榮恩。
慢著 ---
榮恩和妙麗才是一對啊!
田偉強統共忘記原本是想詢問有關清風和春雨雙雙告假的事情,「榮恩也有榮恩可愛的地方……」他喃喃地說。
史Sir呵呵大笑起來。
其實那天, 清風進了醫院進行每年一度的詳細例行身體檢查, 那次檢查後, 清風終於告訴了他們有關自己活不過二十二歲的事情; 而春雨在那天碰巧因為患了抑鬱症的艷陽鬧自殺而曠課, 她不知道清風進了醫院, 因為直覺怕田偉強會被嚇壞, 所以她只傳了簡單的短訊給清風, 請他替自己請假。
後來, 當田偉強知悉清風和春雨缺課的真正原因時, 只能暗暗沮喪。
誰說自己不是榮恩? 自己不就真的如榮恩般傻頭傻腦嗎?
對身邊僅有的親密朋友, 純如一杯白開水的自己, 究竟有多了解他們? 究竟可以為他們做甚麼?
也是《哈利波特》書迷的田偉強, 其實心底最希望哈利、妙麗和榮恩, 會繼續如他們初在霍格華茲魔法學校相識時那樣, 事事都是三人行。
一直都是三個人一起走下去。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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