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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掉別離的回憶 - 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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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並非不能和他終老。
遺憾的,是步向分別的過程中,沒能留下更好的回憶。

一個被一段只維持了二十一天的短暫愛戀牢牢綑綁了兩年的女孩子,在執意要尋找離奇地失蹤的照片時,竟然,消滅了她和他分開的兩年時間,掉進她最懷念的那一天,重新再遇上他!瘋了?

「你沒有瘋的本領去玩這個瘋的遊戲,你會真的變瘋的!」



(楔子)

對於和子林的這段愛情, 兩年下來, 安然仍然千頭萬緒。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他牽着她的手走過寂靜街頭, 她跟自己說, 無論要怎樣將自己隱藏, 也會傾盡一切來愛着他。

她以為, 這路會一直走下去。

沒想過他忽然決定撇棄自己。

從此, 安然無法回復原狀。

除了懷念, 剩下的, 就是不斷反復折磨她的回憶。

*   *   *   *   *

自從和子林別離後, 安然只覺自己重複又重複地活在那二十一天裏。

她努力地如常生活, 雜誌社每月出版四本刊物, 足夠讓她忙個不亦樂乎, 而每本新雜誌上標示着的日期, 亦讓她明白自己是一直向前走的; 然而, 安然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 就算工作有多煩瑣, 同事有多擾攘, 上司有多強人所難, 好朋友碧芝如何使勁地把她支來支去, 她每天仍能回到那個只有她和子林的世界裏。

那二十一天, 一直綑綁着她。

又或許, 是安然死命拉扯着, 絲毫不願踏出那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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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觸摸得到的回憶

陽光普照的冬日星期天, 安然待在家中發愣。

熱烘烘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屋內, 停留在安然的臉上, 光亮亮地照着一動不動的她。

就像很多個跟子林別離後的星期天, 安然在這一天裏, 只能呆着不動。

如果每天都毫無辦法地要想起他, 星期天的思念, 殺傷力是最難以捉摸的。

屋子裏, 靜得連微塵飄過也彷彿能清晰聽見。

安然的腦中, 翻騰着子林最後跟她說的幾句話。

『星期天手提電話一響, 我便知道是你! 你怎能在星期天打電話給我?』

安然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

是自己錯了。

『我是特意不接聽你的來電的!』

安然把頭埋在雙臂裏, 讓眼淚滾落到薄薄的衣裳上。很想很想抹掉這段回憶, 很想很想。

不, 我不奢求再度擁有他, 真的, 我只渴求換掉這段別離的回憶。

忽然, 安然又想再次看看那幀照片。

她抬起頭來。

這真是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處於無法停止反復思念過去的狀態中, 最差也不過像個一直活在過去的老婆婆, 和現實永遠隔閡着一層厚厚的空氣……然而安然對子林的思念, 卻每每連着最後他對她所說的那幾句斥責說話, 和他當時臉上那股令她驚駭莫名的厭惡表情; 一整套, 像一齣會自動重播的影畫戲般, 重複又重複地在她眼前重映。

安然無法向別人解釋這是一種怎樣的磨難。

當這種如極刑的折磨令她連頭也抬不起來時, 唯一的解脫方法, 就是凝望着那幀照片。

那幀三吋半乘五吋, 厚度不超過一公分的紙張。

這片紙張, 不但盛載着安然珍而重之的快樂回憶, 也像盛載着能讓她暫且安定下來的力量。

倏地, 安然從沙發裏站起來, 拖着痠軟的身軀, 到浴間洗淨臉容, 抹乾雙手。

「至少, 我還擁有那幀照片。」安然這樣想着, 心頭已經溫柔地牽動起來。

至少, 我還留住你緊抱着我的剎那回憶。

至少。

安然走到屋子裏那直建到天花板頂端的書櫃前, 吸一口氣, 然後拉開抽屜, 把一個雪白色的絨布盒子拿出來。

這盒子, 是安然特意為着她和子林的回憶而添置的。

小小的盒子裏, 有十五封被列印出來的電郵、一本只印製了一冊的圖片畫冊、以及一幀照片。

是的, 不過寫了十五封電郵, 子林已經捺不住同時擁有兩個女朋友的壓力, 草草了結和安然的關係。

沒給預兆、沒發通告、甚至沒有跟她好好地說一聲再見, 在安然還是義無反顧地熱戀着他時, 他忽然決定手起刀落, 腰斬這段愛情。

也不理姿態是否突兀, 不顧對方是否站得住腳, 相比愛情萌芽時那惶恐安然不會留在他身邊的忐忑, 撇掉她時, 子林的確來得俐落。

掀開盒蓋, 安然拿起那疊白色紙張中置頂的那一頁, 這頁紙上有從列印機列印出來的幾行文字。

安然,

我覺得自己傻了頭呢, 因為我不明白......數個小時前我不是擁着你睡嗎? 為何張開眼睛後, 你並不是在我的身旁......

抑或, 我一直只是在做着一場奇妙的夢......?

我已經醒來一段時間了, 然而我卻仍然有着在夢中的感覺; 我捏自己的面頰, 再三察看案頭上的小時鐘, 跑到便利店購買今天的報章, 確認自己當下的確是活在現實世界, 而非逗留了在一個瞬間即逝的夢境裏......然而, 圍繞着我的那種奇妙感覺, 濃烈得揮之不去......

因為, 你真的太美妙了......

無法停止想你的
子林
23/02 2:00 pm

p.s. 照片沖印好了當然想看啊......如果我奢望你今天準時下班, 然後在我的工作室見面, 會否令你太過勞累......?

安然一字一字的閱讀, 像在缺乏氧氣的海底裏勉力呼吸。

這是她和子林第一次做愛後, 他寫給自己的電郵。

他曾經, 是這樣珍惜和自己的愛情。

安然把十五頁電郵從白色盒子裏拿出來, 輕輕放在身旁, 然後以指尖撫摸盒子裏那本原先被電郵遮蓋着的畫冊。

這本只印製了一冊的畫冊, 孤獨地印證着, 自己和他的確曾經毫無雜念地深愛過。

只要把畫冊從盒子裏掏出來, 便可以看到那幀她和子林唯一的合照。

安然伸出手, 滿心期待地準備把畫冊拿起。

這一連串動作 --- 掀開盒子、閱讀那十五封電郵、掏出畫冊、最後拿起這幀照片悄悄凝望......安然在這兩年間已經重覆地做過很多很多遍了。

曾經一度, 安然很想戒掉這套已經變成宗教儀式的連串動作, 但戒除毒癮也需要以美沙銅作替代品, 安然實在無法找到任何代替這段回憶的東西, 相反卻只能愈發依賴它。

安然從盒子裏掏出畫冊, 然後再伸手進盒裏拿起照片。

卻, 摸了個空。

*   *   *   *   *

安然猛然從混沌中驚醒過來, 睜大眼睛看清楚盒子裏的狀況。

是空的......

她倒抽一口涼氣, 慌忙拿起身旁那疊電郵, 逐頁逐頁翻過, 看看照片是否被夾在紙張和紙張之間。

沒有......

再翻開那本足有一百七十六頁的畫冊, 快速地一頁一頁揭過......照片......是不是被夾在其中了?

也沒有!

安然的心在頃刻之間, 如被投在大海裏的廢物, 撈也撈不住。

怎會這樣的?

這樣小心保存的東西, 怎會不翼而飛? 怎會?

心情如被白蟻蛀蝕一樣難耐。

那是她和子林唯一僅存下來可以觸摸得到的回憶。

放下盒子, 安然撲到書桌前, 把桌上每一件東西都翻轉來檢驗。

沒有......都沒有......

完全沒有照片的蹤影。

這是一座開放式的房子, 細小如火柴盒子, 除了書桌床舖衣櫥之外, 就是這經常被好朋友碧芝稱之驚為天人的書櫃, 安然連飯桌也沒有購置, 如果照片不在盒子裏, 又不在書桌上......它可以在哪裏?

這幀照片, 讓安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從苦澀的回憶中活過來, 她非要把它尋回不可。

終於, 這個星期天, 全花在找尋那段回憶上。

*   *   *   *   *

安然把失去照片的沮喪, 直帶到星期一的辦公室裏。

「慶功宴的照片?」碧芝要在數秒後才意會到安然是指那個對她來說別具意義的慶功宴,「啊,兩年前的慶功宴嘛, 我只存了大夥兒的合照......」說罷碧芝聳聳肩, 一副沒興致談論的模樣。

安然默不作聲, 碧芝當然不會存有她和子林的合照。

而且, 雖然那幀照片由碧芝操刀拍攝, 照片沖印出來後, 碧芝卻是連一眼也沒看過。

碧芝由始至終不贊同她和子林的關係, 縱使那關係不過維持了二十一日, 碧芝也認為這已經是太過長久了。

作為安然唯一的好朋友, 這兩年來, 碧芝一直義不容辭地擔任告誡安然的角色。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找尋那幀照片?」碧芝揚起她那條粉刷得非常漂亮的眉毛, 故作若無其事地問。

好端端的......

「沒甚麼......只是......忽然發現不見了......」

「不見了就不見了啦, 正好順勢而行, 乾乾脆脆將你腦袋裏那些記憶也全部刪除。」碧芝頓一頓後說:「安然, 對於你的失戀復原速度, 我實在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看我, 這兩年已經換了幾個男朋友, 你怎麼還可以念記着這個叫邱子林的男人?」

安然吸一口氣,「那是因為我不是小說或電視劇裏的女主角, 不是這麼容易能得到失憶症。」

碧芝一怔, 然後搖搖頭繼續翻閱雜誌社最新出版的幾本雜誌。坐在碧芝對面的安然, 托着頭, 完全沒有工作的動力。

安然和碧芝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 她們從幼稚園開始便唸同一所學校, 一直至大學畢業。往後無論安然往哪裏工作, 碧芝總千方百計進入同一間公司; 如果碧芝的人生觀和興趣不是跟安然有着差天共地的分別, 任何人都會認為碧芝一生都在苦戀着安然。

實情是, 碧芝好逸惡勞, 從小依賴安然去努力, 然後搭其順風車 --- 抄安然的功課、考試前啃安然的溫習總結、進入安然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的公司……

然而二人真心友愛, 只是生活觀迥然不同。

安然愛付出, 愛親身感受生活裏任何一件事情; 所以縱然很難唸的書, 她都堅持逐頁逐頁親自閱讀領略, 很費神的工作, 她亦會堅持親手完成。

碧芝卻討厭情緒被生活上的事情牽動至七上八落, 她情願犧牲感覺, 換取無風無浪。

兩個女孩子, 一個愛義無反顧地焦頭爛額; 一個愛蜻蜓點水地置身事外。

「不要哭喪着臉嘛......」碧芝把雜誌放下疊好, 伸個懶腰說:「或許是......是這樣啦, 你的守護天使, 特意替你拿掉照片, 好讓你頓然醒覺, 真的是時候重新做人了......總之守護天使也是一片好意啦。」

安然皺皺眉,「甚麼撈什子守護天使......」說着, 安然無法不吁出一口氣,「我明明每次看完那幀照片後都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裏的......」

「哎呀, 無法理解的事情就算到神秘力量的頭上啦, 你如何拼老命地去想也是無法挽回的。」

聽見碧芝說出「無法挽回」這四個字, 安然的心忽然酸澀起來。

是誰拿走我的照片, 求求你把它歸還給我好嗎......

我甚麼也不會要求, 我不會奢求子林再度愛上我, 事實上, 當子林愛着我的時候, 我也不曾要求過他放棄相戀十年的女朋友, 我是從來也沒自私地渴求過他只愛我一個。

安然只想時光可以倒流。

倒流至她仍然擁有那幀照片就足夠了。

(2) 失控的搜尋

星期二下班後, 安然留在辦公室裏整整三個小時, 把辦公桌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徹底搜尋數次。

星期三, 當碧芝外勤工作時, 安然又在碧芝的位置上花了兩個小時。

明知沒可能, 明知徒然浪費時間, 但安然就是不能自拔。

星期四, 安然在清晨五時突然轉醒過來, 張開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古銅色吊扇, 然後下定決心今天不上班。

今天, 今天一定要找出那張照片!

就算要把整間屋子翻箱倒篋, 也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這幀照片一定仍然在某個角落, 正等待着自己把它拾起, 然後再將它好好放回記憶盒子裏。

安然彈坐起來, 隨手抓起丟在床舖邊的毛衣套上。

現在她的心根本容不下別的事情, 安然跟自己說, 就算我是鑽牛角尖, 就鑽牛角尖好了!

自己的回憶, 由來也只能由自己負責。

寒冬的清晨五時, 天仍然未亮, 安然哆嗦着從被窩中爬出來。

到浴間把煤氣爐開啟, 然後扭開水龍頭讓熱水流出, 瞬間, 安然站在霧氣籠罩的小空間裏, 覺得自己的身體跟心情一樣, 都置身於迷離境界。

浴室的鏡子反映出一張呆呆白白的面容, 頭髮不但有點過長, 而且乾旱。安然跳進蓮蓬下, 讓熱水灑到身上。今年的冬天來得很晚, 然而一來便似乎要補回缺失的時間, 加倍發力。

自己也要加倍發力了。

安然的意志益發堅強。

動力不知從何而來, 也許是容忍的配額經已用完, 失落的心情也累積溢滿, 全都轉化成無比強勁的推動力。

回到斗室中, 安然站在屋子的正中央, 籌算着如何開始這個搜索旅程。她環顧一遍這房子裏的裝置 --- 書櫃、書桌、衣櫥和牀鋪。撇除已經搜尋過的書桌和牀鋪, 便只剩下衣櫥和書櫃; 安然咬一咬唇, 決定搜尋書櫃。

她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

那照片, 是夾了在這片書海的其中一本書裏。

完全不喜歡買衣服買皮包買鞋子的安然, 只喜歡買書, 而且買得很兇, 一疊一疊、一堆一堆、一捆一捆地買回來。這些書, 很多已經閱畢, 卻也有很多仍然是簇新的, 一頁也未掀開過; 在未跟子林交往前, 這些書光是存在着已經可以叫安然感覺安穩, 她認為自己只要把這些書一頁一頁地翻過, 生命也可算是沒浪費掉。

眼前這個依着整堵牆壁, 直建到天花板的書櫃, 應該藏着至少數百本書。

先由下層開始吧。

安然伸展一下手臂, 將書一疊一疊地搬到地面。雖然安然的體重不足四十五公斤, 但力氣倒是不錯的, 平常在雜誌社勞動慣了, 經常因為捺不住辦公室的程序而跑來跑去; 為了節省時間, 安然會把要做專輯的產品親自拿去攝影棚給特約攝影師拍照, 省卻排隊使用公司速遞員的麻煩, 同時亦是為了節省時間, 背包裏總載着要編輯的稿件, 一疊一疊的揹着, 似一隻小牛。

一邊搬動書疊, 安然一邊想到, 生活中自己總是不其然地選擇走辛苦的路。

是因為自己希望做一個負責任的人, 抑或, 這條路的沿途風光真的較為美好?

書疊全被搬到地上, 每疊均有及腰的高度, 為了令搜尋更有秩序, 也令自己不會太快疲累, 安然將書疊圍城一堵圓形的書牆, 而自己則盤膝於這圓圈的中央。

從近書桌那疊開始, 安然以逆時針方向, 一疊一疊地檢查。

天氣真的冷得要命, 但安然的心卻熱熾得很。

我這樣堅持, 一定可以把它找出來的。

一定可以。

第一疊沒有。

第二疊也沒有。

第三疊......同樣沒有。

安然一點不覺得氣餒, 數一數剩下的書疊, 一共還有九疊。

她這才發現原來剛才將書疊圍成了一個像時鐘一樣的圓圈, 自己每伸出手拿起一本書時, 就恰好像時鐘上的時針和分針疊過鐘面上的數字。

不過, 自己剛才選擇了以逆時針的方向開始, 所以這時鐘是往回頭走的。

安然怔住。

原來......自己真的是這樣渴望往回走......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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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時針方向的第四疊書, 置頂那本是西班牙作家保羅․科爾賀所着著的小說《The Alchemist》, 中文版譯作《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安然拿起這書, 心頭不禁一陣激動, 這是一個很窩心的故事, 故事裏有非常感動人心的說話---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 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我是這麼的真心, 渴求的也不過是一幀小小的照片, 整個宇宙, 一定會聯會起來幫助我的......

正要翻開這書檢查時, 電話忽然響起來。

安然抬起頭, 驟然想起自己忘記了致電回雜誌社請假, 看看案頭的小時鐘, 已經是早上十時了。

一定是碧芝的來電。

安然走出書圈, 將手上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放在書桌上, 拿起電話按下通話鍵。

「你人在哪兒呀?」碧芝劈頭便說。

「在家。」

「在幹甚麼? 嗯?」

安然暗暗吁一口氣, 應該告訴碧芝嗎?

「喂喂喂, 你不要裝病啊......」

「那幀照片。」

在電話另一端的碧芝似乎呆了一呆, 未幾才說:「你不是吧你......」

「我一定可以把它找出來的。」

「天! 為甚麼?」

「碧芝, 那是我唯一的快樂回憶。」

「安然, 怎會呢? 你的快樂怎會只有那一丁點? 你的快樂回憶裏難道沒有我? 我真的要生氣了!你一直通情達理, 是何時變得這樣固執的?......那甚麼撈什子回憶不是已經在你的腦海裏嗎?」

「那照片是我唯一可以握在手裏、抱在懷中的他。」

聽得出碧芝有點不屑地呼出一口氣,「好, 算你說得過去, 但......那照片可能夾了在一本雜誌裏、或在信用卡銀行月結單裏......又或某天你盯着照片時不知不覺睡着了, 照片被風吹到屋裏某個隱秘的角落......那只是一張紙而已! 你總不成天天曠工去找那片紙張呀!況且, 愈刻意去找尋一樣東西, 它便愈會躲起來呀! 你也知道我經常把家裏的鑰匙亂放一通, 你看我從來不會去找, 這些小東西玩夠捉迷藏後自會自動走出來啊! 安然, 你怎麼這樣笨? 你根本應該一二三立即把這張照片忘掉, 那它才會擇日重現你的眼前!」

安然頓然語塞。

立即把這張照片忘掉?

她已經忘記了可以如何忘記。

碧芝乘勢說:「你一定要忘掉遺失的, 才會有得回的一天; 就像電腦裏的硬碟啊, 爆滿了, 必須刪除一些資料, 才有空間儲存新的東西。你一天不忘掉子林, 愛情便一天不會再降臨到你的身上!」

「我一點也不渴求新的愛情。」

這下子變成碧芝沒能立即答話。

安然幽幽地說:「我只想尋回我所珍惜的。」

雖然看不見碧芝的臉孔, 安然想像得到她正鼓着腮幫子。

「碧芝, 你替我跟行政部請假吧, 從我的年假裏扣好了, 沒關係。」

「沒關係? 你膽敢說沒關係? 你昨晚不是替我把周健的照片檔拿去沖印嗎? 我在等你把照片拿回來呀! 我今天晚上約了他啊, 沒照片沒話題, 你不是要我乾巴巴看着他跟經理人......天, 周健對女孩子沒興趣的, 我連施展美人計也不成啊! 二十多年來你從沒忘掉我依賴你的事情, 今天你竟忘了! 我真要找你算帳!」

安然張開口, 她真的完全忘記了碧芝託她辦的這件事情。雖然微不足道, 但她卻真如碧芝所說, 從來不會忘記好朋友委託的事。

「我不理你要找甚麼東西, 總而言之你今天一定要回來, 就這樣決定啦。」說罷碧芝立即截斷通話, 不讓安然有反駁的機會。

安然嘆口氣, 她就只有碧芝這個朋友; 雖然碧芝愛瘋愛玩, 又從不肯認真出點力去做事, 但其實她倆的確是有點相依為命的連繫。

重回書圈裏, 安然繼續一本一本、一疊一疊的檢查, 沿着書的邊緣以手指頭逐頁掃過......沒有......都沒有......沒有夾着任何照片。

陽光在她拿起一本有關解讀夢境的心理學叢書時從窗戶外射進來, 中午了, 安然已經以逆時針的方向走了一圈, 只剩下最後一本書。

終於, 安然終於感覺絕望。

*   *   *   *   *

站在書疊圈外, 安然茫然看着被她逐頁掀過的這幾百本書。這書疊圈, 現在像米路吉遜主演的《天兆》首幕那樣, 在屋子裏形成一個詭異的巨型符號。

安然行屍走肉地拉開衣櫃, 脫下身上的衣服, 抓起襯衣和破牛仔褲套上。

心裏空空的像不能再有任何感覺。

碧芝的電話又再度響起。安然忽然意會到, 碧芝不是真的為那數張周健的照片而緊張, 她只是藉此催促自己離開這個困局。

「照片拿了沒有?」碧芝若無其事地說, 再也不問及有關子林那幀照片的事情。

「還沒有......準備出門了......稍等一會兒吧......」安然邊說邊往背包裏找尋沖印店的取件票子, 「為什麼你要約周健和他的經理人?」

「沒甚麼, 橫豎無聊, 約約明星殺一點時間, 也等總編小姐以為我在忙着囉。」

「周健是個好男孩, 你好意思這樣耍他, 人家根本不做宣傳也行。」那票子怎麼不在背包的小暗袋裏......

「誰叫他不喜歡女孩子......喂, 你趕快回來就是啦。」

放下電話, 安然將背包裏的東西通通倒出來, 錢包、電子記事薄, 通通翻開找一遍, 怎麼搞的, 自己明明是井井有條的人, 最近卻甚麼也弄不見了!

安然氣上心頭, 決定就這樣無憑無據去取件。

重新把東西放回背包時, 安然忽然發現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還在書桌上, 是早上碧芝來電時, 自己順手放在這兒的。

這本書還未被搜查過。

安然拿起書本。

是要再一次經歷今天早上已經感受過幾百遍的失望嗎?

緊抓着書本的手指慢慢鬆開, 安然把書放下, 在門邊掏出球鞋套上, 再席地坐下來繫好鞋帶子。

吸一口氣站起來, 揹起背包, 抓起書桌上的龥匙, 眼角卻禁不住瞥看那本粉藍色的小書。

既然已經失望過幾百遍, 再失望多一遍又有甚麼分別。

安然伸出手再次把書本拿起。

忽然, 她忍不住哭了。

然後她就這樣抱着書本, 伏在書桌上放聲大哭。

*   *   *   *   *

終於, 安然沒掀開過這書, 只把它放進背包裏, 揹着溢滿的失望離開這屋子。

等待升降機時, 手提電話又響起來。

拉開背包掏出電話時, 安然瞥見那剛被放進背包的小書的邊緣, 好像露出一塊像書籤似的東西。

她定一定神, 伸手往袋裏把書本掏出來。

電話仍然在響着, 但安然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這塊外露的小紙張上。

真的有一張小紙條夾在這本書裏。

但今天早上, 甚至剛才再拿起這書時, 居然察覺不到......

本能地, 安然順着小紙張區隔着的那頁, 將書本打開。

電話鈴聲終於停止了。

眼前, 是一張一小時沖印店的票子。

而票子邊緣, 剛好是書中那句窩心的名句 ---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 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3) 密碼2302

「轟隆」的一聲, 升降機到了, 自動門敞開, 安然看着手中的票子, 愣頭愣腦地走進升降機裏。

這票子是屬於街角那間小沖印店的, 票子正中央日期一欄上, 以阿拉伯數字寫着「23/2」, 旁邊取件時間一欄上則寫着「11:00 am」。

這是碧芝那份照片的取件票子, 剛才把背包反轉也找不着。

只是......為甚麼這票子被夾在這本書裏?

這書是今天早上才從書櫃裏搬出來的, 早上十時碧芝來電時, 自己才剛拿起它準備掀開檢查......

因為跟碧芝談電話, 書本被順手放到書桌上......

然後自己返回那圓形的書疊陣裏, 繼續一本書接一本書地檢查......

直至剛才準備離開時, 才再發現這書......

昨天晚上將記憶卡送到沖印店後, 票子明明是放了在背包的小暗袋裏, 一直也沒有再拿過出來......

「叮」的一聲, 升降機門再度敞開, 安然的眼睛仍然盯着手中的票子, 雙腳自動步出升降機外。

赫然, 她剎停腳步, 定睛看着票子上的取件日期。

「23/2」......二月二十三日。

安然驚駭地張大嘴巴, 胸膛裏的心臟陡地亂跳起來。

二月二十三日, 不就是和子林發生親密關係的那一天?

二月二十三日, 不就是她親自去沖印店把慶功宴的照片取回來的那一天?

二月二十三日, 不就是她開始擁有那幀今天翻箱倒篋也找不出來的照片的那一天?

二月二十三日, 不就是她一直懷念的那一天?

原來今天是二月二十三日。

*   *   *   *   *

230204, 是安然的提款卡密碼、電子郵箱登入密碼及所有需要密碼的東西的密碼,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三日, 是安然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就算她得了失憶症也不會忘記這一天。

今天是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天氣跟前年的二月二十三日一樣寒冷。

安然呆呆地注視着手上的沖印店取件票子。

竟然這樣巧合。

兩個二月二十三日, 自己都是握着同樣的東西, 走向同樣的地方。

然而, 心情卻南轅北轍。

兩年下來, 街角那間照片沖印店子仍然安在。小小的店子, 經歷數年經濟不景氣, 仍然生存得頭頭是道, 全依靠高質素服務。安然一直喜歡這爿小店子, 常把工作上需要用到的實體照片拿到這兒來沖印, 間歇也跟店主李先生談談天, 知道他是攝影愛好者, 故此對沖印質素的要求比他的顧客們還要高。

甫踏入店子, 安然便看見李先生已經笑意盈盈地跟自己點頭,「淩小姐, 你的照片沖印好了。」李先生說罷俯身在櫃台下拿出一個厚厚的小紙包。

安然把手中的票子交給李先生,「這包照片不是我的。」

「你還未看照片啊......」李先生訝異地說。

「昨晚給你的那張記憶卡裏, 只有五張照片的檔案, 沒可能是這一包。」安然禮貌地說。

「怎會呢,」李先生微笑地回答:「記憶卡裏有百多張照片啊, 我一個多小時前才沖好檢查過的。」說着, 李先生把這厚厚小紙包裏的照片全拿出來, 「看, 是你的照片啊, 這個, 」他指着置頂那張照片說:「這個不是你嗎?」

安然低頭看一看李先生手指所指向的位置。

然後, 世界像在剎那間溫熱起來。

而自己......竟然沒昏倒過去!

可見編寫電視劇女主角動輒昏厥的編劇們, 沒有真實的生活體驗。



(試閱完 - 按此留下你對換掉別離的回憶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