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女現形記 - 試閱

Supergirl_fullcover_3

無論他們是否擁有奇異的能力,青春本身就是最強的超能力。
抓住青春的尾巴,也就能抓住迅即消逝的超能力。

一間即將被殺掉的鄉村中學,竟然藏着一群擁有超能力的女學生!
這群超女,卻會隨着學校關閉而變回凡人。
殺鼠達人、剛剛好小姐、阿修羅妖女...
著手關閉學校的溫蒂老師,跟你娓娓道出入這群超女的奇異故事;
也只有溫蒂老師最有資格說這些故事了,
因為,她也曾經是超女。

伍諾韻跳出了自己的框框,跳出了小說的框框。
跳線小說跳出常規寫法,作者說故事的手法比曲折離奇的情節更吸引;
書中角色明白自己不過活現稿紙上,洞悉誰是主角誰不過是跑龍套,
然而他們又不甘自己的命運被作者全盤操縱,不時跟作者交涉;
同事甲同事乙演活最搶鏡配角,透過角色的跳線吵鬧,帶出三個超女的故事。
當中,有最細膩的感情...



1.殺鼠逹人

這是二姐昭月告訴我的。

她說,大頭釘在五歲那一年,曾經蒸發了一百八十分鐘。

說實在,都是一堆野孩子,跌倒了生病了蒸發了,又有誰會在意呢?

那位十五歲便生下一名未來大帥哥的范姜小姐(只差一點點,范姜小姐便能成為『十四歲的母親』了!),接續在十七歲時生下昭月,再來二十歲時生下大頭釘,跟着,她就失蹤了,應該是落跑了吧;同事甲說,如果她生下一名大頭嬰兒,也會嚇得立即落荒而逃,而同事乙則說,范姜小姐應該是得了產後抑鬱症,自殺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生產質素一蟹不如一蟹,憂鬱得一死以謝天下。

無論如何,這三名擁有複姓的孩子,從此也只好自生自滅。

哎呀,也沒那麼悲情啦,都甚麼時代甚麼地方了,難道還上演《孤兒流浪記》嗎?三個野孩子,最初由他們的外婆拉扯照顧着,村裏的人偶爾都會去看看他們,五年後婆婆去世了,而當年只得八歲的小姊昭月,幾乎立即無難度地銳變成一個小主婦,負起照顧哥哥和妹妹的責任。

沒問題的,人的彈性本來就很大,如果你覺得自己彈性不足(不是皮膚的彈性,是能力的彈性),泰半只是因為你生活得太幸福而已。

對,回說大頭釘五歲的那年。

那年的那天,她蒸發了一百八十分鐘。

對於這件蒸發事件,同事甲和同事乙自然是完全不相信的,同事甲說,一個八歲的小朋友,怎可能確實記得是一百八十分鐘呢?可是,我不同意,如果這位小朋友可以確實記得每天準時預備三餐,她絕對能確實記得那是一百八十分鐘,而不是一百七十九分鐘,而同事乙則堅持說,小昭月在那時找不到妹妹,慌張了,導致她的記憶紊亂起來,唔,雖然這個說法有學術味道,我相信的仍然是昭月,沒有甚麼原因,就是相信,哎,相信一下又不會死的,就相信好了。

因為我相信,所以昭月就詳細告訴了我那天發生的事情。

當八歲的昭月覺醒已經有三個小時沒看到五歲的妹妹時,她其實並沒有如同事乙所說的慌張起來,在那一刻,她生出來的即時感覺其實是──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是的,現在又不是演電視劇,沒有說姊妹就一定要相親相愛,哥哥就一定得拼死保護弟妹,況且,范姜家的劇本,一早就被上帝寫爛了,再上演一幕姊姊哭喪著臉滿山跑尋找失蹤妹妹的戲份,也太煽情了吧,不好看。

當時的昭月想,也許,少一個是一個。

這樣的念頭,在小昭月的腦袋裏逗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才開始在殘破的屋子裏踱步,尋找大頭釘的蹤影。

不過,又不是住在貝沙灣,范姜家的破屋子又會有多大呢?小大哥靈月都幾乎要睡到外面去了,小昭月躬身低頭看看桌子下,沒有,走進唯一的房間裏,空無一人,床底下衣櫃裏,甚麼也沒有(衣櫃裏幾乎連衣服都沒有),最後,小昭月踢着拖鞋,走進簡陋無比的廚房和廁所察看。

沒有。

大頭釘並不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孩子,相反,她靜得很,也絕少走出屋外,其實正是因為這樣,小昭月才一直沒察覺妹妹不見了。

要去問問鄰居嗎?要報警嗎?可是昭月轉念一想,如果警察知道他們三兄妹是獨自住在這間破屋裏,一定會將他們送去甚麼社會福利機構……

正在猶豫的小昭月,不知不覺又重回屋子的中央,然後___

她突然看見大頭釘就站在房間的門前。

昭月嚇得整個人愣住了。

不可能的,剛才明明是沒有人的!

杵在房門前的大頭釘,正怔怔的看着房間裏的甚麼……

呆着兩秒鐘後,昭月輕輕喊她:「大頭釘……」

五歲的大頭釘沒有回應八歲的昭月,為了確認自己看見的影像是真實地存在的,昭月慢慢的走向大頭釘,準備摸一摸她。

如果能觸摸得到的話。

一步一步的走,當昭月愈發接近大頭釘時,便愈能確認大頭釘的大頭殼上的那對超級大眼睛,眨也沒眨動一下。

只差三步就可以觸摸到她了,昭月開始嗅到人的氣息,眼前這個大頭釘,應該不是幻象,可是,她整個人都猶如被點了穴道般僵硬;昭月突然想到兩個字──中邪。

然後她隨即洩氣地想,中邪的是自己吧,竟碰上這等狀況。

(覺得八歲的昭月想法太成熟了嗎?拜託,如果你八歲的時候非但無父無母無王管,兼且要煮飯打掃洗衣服,間歇還要上學的話,我保證你也能如昭月那樣成熟。)

小昭月吸一口氣,慢慢伸出手臂。

「不要動。」大頭釘小聲地說。

昭月的心噗咚的大跳一下,伸了出來的手臂也本能地凝在半空。

「怎麼了?」昭月囁嚅地問。

大頭釘沒有回答,只是仍然盯梢着前方,昭月吞一口涎沫,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順着大頭釘的目光,看向她看着的地方。

「呀!」昭月無法控制自己,尖叫起來。

同事甲說:「完全不合邏輯。」

同事乙說:「簡直是瞎扯。」

同事甲再說:「這段失踨一百八十分鐘的戲碼,很多餘嘛,跟整個故事有關係嗎?」

同事乙再說:「這個……有關係吧?在這一百八十分鐘前,我們這條村落是沒有老鼠的。」

同事甲不服:「誰說的!老鼠無處不在好不好!老鼠的生命力,比范姜家那三個野孩子要強一百倍。」

同事乙也不服了:「可是在大頭釘失蹤前,老鼠都是地下樂團的成員,只在地下自high的,牠們一直都在牠們的世界,跟我們河水不犯井水。」

同事甲要開罵了:「屁啦!牠們不來你廚房偷食,那來力氣自high呀?」

同事乙只好加入對罵:「所以你現在改變立場啦?你相信溫蒂相信的,大頭釘在那一百八十分鐘裏,蒸發到一個地下空間裏,然後把那些像妖獸的老鼠帶到我們的村裏來,從此,我們這條村就變成鼠患村了!」

同事甲其實不想跟同事乙吵架,「算了,那一百八十分鐘不重要,反正我從頭到尾都認為是八歲的范姜昭月記錯。」

同事乙其實也不想跟同事甲吵,畢竟,乙只有甲,甲也只有乙,「對……那不重要,重點是……重點是……」同事乙忽然嘆一口氣。

同事甲,也跟着嘆一口氣。

「我真的不想再看見屍橫遍野。」

「她殺完老鼠後可不可以順手清理現場?」

「溫蒂,我覺得我們才是有超能力的那幾個,這些年來,我們竟然沒有得鼠疫!」

「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終於有機會插話,「這兒何時屍橫遍野過?我又何時說過,大頭釘失蹤,是去了另一個地下空間,把那些像妖獸的老鼠帶來我們的村落?而且,老鼠就是老鼠,還有分像妖獸和不像妖獸的嗎?」

同事甲嬉皮笑臉起來,「唷,我們作為聽眾的,當然要配合你的劇情添油加醋囉,這樣故事流傳後世才會更加精彩嘛。」

同事乙也打起哈哈來,「老鼠當然有分像妖獸的和不像妖獸的啦,如果大頭釘引來的是米奇老鼠,我們定會立即埋沒良心,稱讚她長得像白雪公主!」

2.剛剛好小姐

雖然作為小說人物,同事甲乙是有點來混的,但正如這一章伊始我所說的,作為老師,她倆倒是非常認真,而換我是來混的。

我早就沒有染指任何需要備課、批改功課、設計考試、計算成績、評估課業程度的工作,對於我們這十名八名同學的前途,說實在,我沒怎麼放在心上,我不是沒有責任心(OK,我不是很有責任心就是了),只是既然我是超能力的信徒,我當然亦同時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個派別的會員囉。

是以,當同事甲在夏千言入讀我們學校兩年之後,突然神經兮兮地抓着我說「溫蒂,這次算我不對了」的時候,我還以為她跟盧加諾上床了,我想也沒想過,是跟夏千言成績有關的事情。

「你白痴呀!如果我跟你的盧加諾上床了,會特地來跟你道歉嗎?」同事甲心浮氣躁的語調中,帶着一絲惶恐。

「不會嗎?」我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我還以為你們都很正派的啊。」

「好啦,這次是邪派贏了。」同事甲不安地說。

「邪派?」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嗎?」

「嗯,你贏了……」

「贏了甚麼?雙人來回巴黎機票連三天兩夜酒店套餐嗎?」

「夏千言的確擁有超能力。」

「嗄?」我把我那對還有一點電力的眼睛睜大一點,「不會吧?」

「為甚麼不會?」

「不會是由你來發現的吧?」

「誰叫你那麼懶!」

「發掘超能力這種事情我是絕對沒有懶下來的,少說這本小說還有一半未完成的啊!」

「發掘?你發掘個屁!你的方向都錯了!全錯了!錯得非常離譜!You know?你以為超能力就是飛天遁地、迅間轉移、用念力扭曲刀叉、將手上的撲克牌變成四條A,或者從袖口裏變幾隻百鴿出來嗎?你電影電視看太多了吧?思想這麼狹窄,一整日就想着這些雜技,怎會發掘到真正的超能力?作為一本小說的女主角,除了有漂亮的臉孔之外,還要有點腦筋的,要不這小說不看也罷!」

各位讀者,看到了吧?在上一節明明是她們叫我表演這些雜耍式的超能力的,明明是她們自己的死腦筋把超能力定義成這些雜技魔術,現在又……

大聲說話不一定就是對的!

唉,算了,上一節的時間是兩年前,她們又不是女主角,沒認真複習內容;我既然是女主角,裝也要裝得大方一點吧。

「那請問你發現了夏千言擁有甚麼超能力呢?」我非常好脾氣地「請示」同事甲,差點就把筆記本子拿出來,像中學生寫筆記般把她的偉大發現一字一字記下來。

正當我誠心又虛心地準備好好向同事甲學習超能力的真正意義時,同事甲的喉頭卻像卡住了,她哼哼唧唧的不知在說些甚麼,我把脖子伸前,再把耳朵拉長,都聽不清楚她在哼個甚麼,「喂,難得我這個女主角那麼虛心聽你這個同事甲說話,你就把握機會好好說話吧,拜託。」

「我……好緊張……我從來都不用說這麼重要的台詞的……」

「緊張你個頭啦!」我耐不住毒舌起來,「所以說某些人一生也只能是個小角色!」

就在這時,另一名小角色同事乙就撲進了教員室來,我說「撲」,並沒有誇張的成份,她真的是撲,並且「噗」的一聲就倒在我和同事甲之間的桌子上。

「現在是怎樣啦?超能力有甚麼大不了?要演得這麼浮誇?」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可是甲乙都沒有理會我,同事乙抬起頭來,看向同事甲說:「又是剛剛好五個五十!」

然後同事甲就像聽見史上最恐怖的鬼故事,陡地用手摀住嘴巴。

「Cut!」我大喊出來,「Cut!Cut!Cut!」

同事甲乙這才終於平靜下來。

「好,坐下來。」

都坐下來後,我再說:「因為節目時間關係,我們這一場雖然演得那麼爛,但我們都不用重新再演了,OK?我相信讀者會明白,你們想表達的是,新發現的超能力是很驚爆的一種超能力吧?」

同事甲乙同時眨眨眼,為了節省時間,我決定台詞還是由我來說好了,「可是,這項超能力並不是飛天遁地、迅間轉移、用念力扭曲刀叉、將手上的撲克牌變成四條A,又或者從袖口裏變幾隻百鴿出來的低檔次超能力,對不對?」

世界真是變了,飛天遁地、迅間轉移這些超能力竟然變成「低檔次」貨色!

同事甲乙終於點點頭。

「那,『剛剛好五個五十』是甚麼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問。

「唏,溫蒂,你有聽到重點耶!」同事甲的眼睛泛起亮光。

「對啊,在那麼混亂的狀況下還能聽出重點,厲害!」同事乙附和着說。

「現在不是拍主角馬屁的時候!快說!」

「夏千言她__」

「在入讀我們學校的這兩年多裏__」

「每次考試__」

「都剛剛好考五個五十分__」

「一分不多__」

「一分不少__」

「剛剛好達標__」

「一點多餘的力氣也不浪費__」

「但又不是不負責任__」

「而是只負剛剛好的責任__」

「說實在非常具經濟效益__」

「阿門。」

整個教員室霎時靜了下來,靜得連電風扇把桌上紙張稍稍吹動而發出的颼颼聲也能清晰聽見。

氣氛在肅忽之間變得凝重起來。

3.阿修羅妖女

榕榕的媽媽說,她懷着榕榕的時候,常常在夜半三更接到無聲電話。

有時是凌晨一時,有時是凌晨三時;床頭的電話猛然響起來,因為鈴聲在靜夜中特別嘹亮,她每次都幾乎是立即全然清醒過來,拿起電話筒__

「喂……」榕榕的媽媽輕聲說。

電話筒卻一直只傳來呼吸聲。

「喂……喂……」

呼吸聲的背後,恍似是風聲,這些電話,似乎都是在戶外打來的。

「喂……」

頻密的時候,這種無聲電話幾乎隔天的凌晨便會出現,而不算頻密時,一星期也總有一次。

「喂……喂……你真的不打算說話嗎?」

後來,就算電話沒有響起,榕榕的媽媽也會在睡到某個時刻時聽到電話聲,然後彈坐起來,拿起電話筒,「喂……」

這次,只有嗚嗚聲。

「她是神經衰弱吧?」同事甲一貫的將事情合理化,「搞不好全部都是幻聽來的。」

「幻聽也真是蠻普遍的,以前我也曾經有過這個毛病,」同事乙一貫加入同事甲的陣營裏,「會聽到根本沒有響的手提電話在響。」

「幻聽總有起因的吧?」她們竟然開始討論起幻聽這個課題!我真服透了她們,甚麼引人入勝的奇幻故事,都可以被她們扭曲成教育電視。

「當你非常擔心一件事情會出狀況,就會產生幻聽;例如初生嬰兒的媽媽,夜半總是聽到嬰兒在哭,但孩子卻其實在熟睡中,又或非常害怕老闆的員工,常常聽到老闆在獅吼,但其實老闆根本去了外地公幹。」

「榕榕的媽媽當時可能一直擔心著甚麼吧?」

「例如呢?」我插話問。

同事甲乙陡然靜了下來。

「會不會是,」我連番左右左右的看着她倆的眼睛,「會不會是……」

「不要說了!」同事甲阻止我。

「嗯?」我作個詢問狀。

「不要說了,你的樣子好像要說鬼故事。」同事乙透一口氣說。

我當然要繼續說下去,「榕榕的媽媽擔心肚裏BB的狀況,所以,BB打電話給她了____」

「呀!」同事甲乙齊聲尖叫。

「有這麼恐怖嗎?」

「鬼故事中,BB這類別是最恐怖的!」

「電話裏只有呼吸聲,是因為___」

「都說不要說了!」

「因為BB還未懂得說話,只能呼吸___」

「呀!呀!呀!」同事甲乙雙手掩著耳朵,連聲高分貝地尖叫。

「叫什麼鬼呀?剛剛你們不是說全都是幻聽來的嗎?」我不屑地說:「你們就是這般沒個性,第三章又來換甚麼個性啊?」

同事甲乙放下雙手,悻悻然不作聲。

未幾,她們才擠出一個半個無辜的表情說:「我們都是順著你的鋪排來演的嘛。」

「最好是。」我睥睨一下她們。

「葉榕榕……今年……十五歲了吧?」同事甲打開一貫由她管理的學生檔案,「對,這個冬天就十五歲了。」

「葉榕榕一家能夠生存到今天,真是奇蹟。」同事乙接著說,聲音中盡是不可思異的深深感歎,不是演出來的,是百分百出自真心的。

葉榕榕,就是我們學校的超女三號──阿修羅妖女。

葉榕榕,長得真是標致動人。

同事甲乙一直說,她和范姜靈月真該是一對,兩個人走在一起,活脫脫就是從粉紅色漫畫裏走出來。

榕榕她,整個人水靈靈的,由頂至踵像被鍍上一層薄薄的水鑽,就算只是坐在那兒,也彷彿閃著靈光,叮嚀叮嚀的,很令人迷惑。

可是,靈月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不喜歡。」靈月直截了當地回答。

「為甚麼?」同事甲忍不住問。

「為甚麼一定要喜歡她?」靈月對這話題顯得非常不耐煩,「莫名其妙。」

後來,同事甲乙都說,是因為連靈月這種「貨色」,也自覺高攀不起葉榕榕,所以小傢伙才會有這種對絕色美女完全沒有興趣的「激烈」反應。

「可是,誰說美麗面孔一定會引起愛情感覺的呢?愛因斯坦?」

「至少會多看兩眼吧?」同事乙不忿地說。

「靈月說得對,你們真的莫名其妙。」我沒好氣地說:「就愛玩這種按自己的心意勉強湊合別人的玩意。」

同事甲還是不死心,「溫蒂,你跟靈月那麼熟……」

「你們是不是老師來的?不是奉行『中學生不應該談戀愛』的規條嗎?」

「這兒不是中學。」同事乙想也沒想就說。

「嗄?」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倆,「這兒不是中學?難道是霍格華滋魔法學校──村校版?」

「這兒只是收容所,沒甚麼事做才唸唸書。」

「嗄?」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上一章,我還特意形容給讀者知道,你們對教學工作有多執著!有幾段,你們還侃侃而談為何要那麼認真地跟這些孩子們上課,還有還有,還有一節是雖然我們只有十個八個學生,你們兩位卻為改考卷、準備活動等等事情忙得一頭煙!那,我們現在又是前言不對後語啦!」

「稍安無躁。」同事甲的冷靜語調,讓我不禁一征。

「就是嘛,緊張甚麼。」同事乙牽一牽嘴角,那陰冷的微笑,立時令我腳底一涼。

詭異。

「我們只是沒名字的同事甲乙_____」

「直至現時為止,在這本小說裏,我們連樣貌也沒有被作者形容過。」

是嗎?我快速在腦袋裏翻頁……

「同事甲乙,在讀者們的腦海裏,不過是面目模糊的過場人物。」

「那又怎樣?」真的,那又怎樣啊?

「我們的面目模糊得___」

「甚麼跟甚麼啦?」我實在不想將耐性用在她倆的身上。

「溫蒂,你能肯定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同事甲乙___」

「就是前兩章的同事甲___」

「和同事乙___」

「嗎?」

呃……

我還以為是甚麼震驚的事情,「哦。」我打一個呵欠回應她們。

只見同事甲乙一怔,然後面面相覷,最後──同時崩潰起來!

「溫蒂!你就那麼不屑配合一下!」

我再打一個呵欠,悠悠地問:「要怎樣配合啊?」

「我就不信你一點懷疑都沒有!」

「懷疑甚麼?」

「懷疑我們是鬼呀!」同事甲乙咆哮起來。

「是又怎樣?」我噘噘嘴問。

同事甲乙把眼睛睜得老大,然後盯着我眨呀眨呀,彷彿我突然由人變成了一隻吉蒂貓。

「至少,人鬼殊途呀!」

「那你們還不快點閃。」

「我們兩個你一個!」

「女主角一個算三個。」

同事甲乙齊聲颷了一句髒話,我自然有風駛盡艃,「這小說都寫到這裏了,作者現在只求盡快完稿,不會把女主角換掉的了,無論你們是人是鬼,都不損我主角的地位。」

「你看她你看她,」同事甲碎碎唸着,「你看她你看她……」

「喂!」同事乙突然大力推一下同事甲的肩膀,「我們中計了!」

「嗄?」

「溫蒂她在轉移我們的焦點呀!」

我不禁翻一個大白眼,「扮鬼的好像是你們。」

「你配合一下,我們就不會偏離主題啦!」

我皺皺眉頭,「主題究竟是甚麼?」

「葉榕榕是女鬼。」

「嗄?」

「葉榕榕是女鬼。」同事甲乙齊聲重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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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約定 - 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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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因為我年輕,我們的愛情就要被看輕?

這是一次思想大激辯。

未成年少男和比他年長十二年的老師有沒有戀愛的權利?母親和訓導主任有沒有權介入一對成績差異很大的少年男女感情?人長大後,為何就全然忘記了年輕時的執著,年輕人,又是否無可選擇地必須燃燒激情?

四個少男少女與一名年輕代課老師,交織出一個義無反顧的學年,用生命,寫下一份未成年約定。


1.幼齒Miss

「為甚麼男生不能上家政課?」

這是可樂回母校當家政科代課老師所遇到的第一條問題。

提出這條問題的,是才度過十五歲生日,剛升上中三,身高暫時只有一六五公分,黑黑瘦瘦,嘴唇上的鬍子還在尷尬形成中的多寶。

女生上家政課的時候,男生便上木工課;新學年第一課,還要是術科,氣氛照例有點鬆散,狀況亦照例有點混亂,多寶趁著同學們在木工室裏東竄竄西鑽鑽的時候,在下課鈴聲響起前五分鐘溜了出來,然後從活動大樓三樓往下走一層,到達他兩年來從未曾逗留超過一分鐘的家政室走廊盡頭,靜靜地等待機會。

這是他在早一晚已經想好的計畫。

下課鐘聲響起,一如多寶所料,女生們一擁而出,嘰嘰喳喳趕著去享用午飯,當所有女生都離開了家政室後,多寶一個箭步走上前,一把堵住了家政室的門口,因為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可樂接著便要出來了。

在那個時候,多寶既不知道可樂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背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想跟她說甚麼。

他只是單純地知道,自己想接近她。

所以不理了,先堵住她再算吧!

然而,當多寶架好姿勢,有點酷酷地撐在家政室門前三十秒後,他才漸漸發現,可樂非但沒有發現他,而且,她好像並不打算離開家政室。

咦,難道她帶了便當,準備在家政室裏享用?

糟了,有點進退維谷。

那,惟有先以不變應萬變。

多寶就這樣靠在門框看著可樂,正確點來說,是看著可樂的背影,因為可樂正背著家政室的門扉,看著窗戶外的大藍天。

隱隱約約的夏末蟬鳴,正從那扇窗戶外傳進來。

同學們大多外出吃飯,校園此時也悄然靜了下來。

頃刻之間,世界變得很簡單,就是藍天、陽光、蟬鳴、樹影、微風,和一抹美麗的背影。

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分鐘,可樂才回過頭來,當她察覺到有一個小男生形態古怪地站在家政室的門框邊盯梢著自己時,她先是呆了一呆,未幾,卻促狹地微笑起來。

因為可樂背著陽光,多寶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只是她終於看到了自己,怎也應該說些話了。

正當多寶的腦筋在糾結時,可樂已經開口。

「你是來結識我的嗎?」

「甚麼?」

可樂走前幾步,指指多寶,再指指自己的胸膛,然後做出一個詢問的表情。

這一連串動作,看得多寶有點傻眼,他慌忙撒謊說:「啊不,我經過這兒,忽然想到一條問題,所以停了下來,想問問你。」

說罷,多寶卻即時後悔起來。

為甚麼要撒謊?明明就是來結識她的呀,難得她一眼看穿了,而且看來一點反感的跡象也沒有,怎麼自己就不大方一點承認呢?這樣也許還能留給她一個特別的印象。

結識一名老師,又沒有觸犯校規,在怕甚麼?多寶壞壞地想,撒謊還觸犯《聖經》呢!學校是教會辦的,撒謊不就是間接犯了校規嗎?

「那,你的問題是甚麼?」

「甚麼?」

「問題。」

「啊......對。」

「未想到?」

「不不不,想到了......我的意思是,剛才經過這兒就已經生出了這條問題。」

「那麼,來吧。」

來吧?她怎麼會說「來吧」?好奇怪的回應。

來吧......彷彿她常常受到很多人的挑釁似的。

「就是,」多寶吞一口涎沫,定一定心神,「為甚麼男生不能上家政課呢?」

問題從嘴巴溜出來,多寶又即時後悔了!

怎會想到這樣的一條問題!這問題也......太瞎扯了吧!男生上甚麼家政課?這下子她一定會以為自己是gay!

然而可樂一聽,眼睛卻隨即閃出讚賞的目光,「問得太好了!」

多寶有點不置信地眨眨眼,耳根接著不受控地漲紅起來,她這反應......未免大了一點吧?

「要進來嗎?」

「我不是......」

「家政室又不是校長室,其實校長室也沒甚麼的,不過是四堵牆壁而已,進來吧。」

「但,我不是......」

「不是甚麼?不是gay?」

多寶的眼珠子差不多要掉下來了。

可樂歪歪頭,再走近一點把多寶看清楚,「唏,你的眼睛好漂亮呢。」

多寶連忙揮揮手,「不要說了......我進來好了......」

真不知道自己的臉皮究竟是厚還是薄,既然有膽量堵住課室出口,怎麼又沒勇氣走進去呢?這樣的自己,真是連自己也不喜歡。

多寶跟大部分男同學一樣,從來也未曾踏進過家政室。

卡奇色的牆身,配上用不鏽鋼材料來打做的壁櫥,整個空間看來不但乾淨,而且毫不土氣。

原來身在其中,果然跟在門外徘徊的感覺不一樣。

沒幾個人的偌大空間,卻一點也不覺得冷清,也許是那些煮食用具,像隨時準備給人大顯身手的模樣,多寶沒敢正視坐在教師桌旁那張高腳椅子上的可樂,但她的存在,彷彿為這個空間添了一股讓人安穩的溫暖感覺。

可樂看著有點戰戰兢兢的多寶,耐心地等待他放鬆下來。

「沒進來過吧?」

「是啊......這兒是女生地盤嘛。」

「沒有女生請你來品嚐她的手藝嗎?」

「哪有?」多寶隨口說:「我和班上的女生都是河水不犯井水的。」

可樂莞爾。

多寶走到剛才可樂看著的那扇窗戶前,原來從這兒看出去,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校園後門前的小花園,小花園旁有一間小小的磚牆平房,隱沒在一棵大樹後,負責學校雜務,包括打理這個小花園的福伯,就住在這間小平房裏。

其實多寶跟福伯很要好,兩個人常常在小花園裏磨磨蹭蹭,只是多寶兩年來都沒抬頭注意過位處兩層之隔的家政室而已。

多寶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一點。

真的沒想過,這麼容易便能接近她。

然而,昨天甫瞥見她的一剎,不就是正正覺得她散發著一股叫人親近的感覺嗎?

昨天的開學日,終於熬過無聊透頂的暑假的多寶,在上課鐘聲響起前,伏了在教學樓三樓的陽台上,裝作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向遠處的大閘門,其實,是有意識地瞄著陸陸續續進入學校的同學--尤其是女同學。

可是,這樣看了大閘門風景十五分鐘後,多寶發現夏天還未過去卻已經穿著背心毛衣上學的女同學們,實在太......太令人沮喪了。

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一個暑假後已經長高了不少的旺寶,一巴掌清脆俐落地打落在多寶的背脊上,「金多寶!明天三點半練球!」

「喂!」多寶被哥哥的「鐵沙掌」打得嗆咳起來,加上他最討厭別人連名帶姓叫他,氣得他立即回頭反擊,卻就在回頭的那一剎那,他瞥見一張新臉孔從大閘門走進來。

本來已經揮起來的拳頭,下意識地鬆了開來。

九月初的早晨陽光,把這張臉照得柔柔發亮。

隨著弟弟的視線,旺寶也看到了穿著白襯衣牛仔褲,束著馬尾辮子來上學的可樂。

「Oh my god!新女上場啊!是Miss嗎?不可能吧?這麼『幼齒』!」說罷,旺寶立即轉身混進同學堆裏打探消息,這種事情多寶真的做不出來,不但是因為他素來跟同學不太合得來,而是這樣打聽一個女孩子的事情,真是......太差勁了吧。

多寶盯梢著可樂的身影,直至她在樓梯轉角處消失。

「金多寶,真是Miss來的!」

「警告你,不要再叫我的全名!」

兩兄弟彷彿又要打起來。

「你們兩兄弟怎麼還不進課室?」

徐Sir的吆喝聲,並沒有打斷旺寶還未說完的話,他像完全沒看見徐Sir般,逕自說下去:「那麼『正點』的Miss,我們卻無福享受了,她是家政科的代課老師____」

「金旺寶!開課第一天你便不把老師放在眼裏!」

多寶把哥哥推進課室裏,然後立即三步走兩步跳,逃到課室角落裏一個空置了的位置,毫不猶豫地窩下去︱對於有一個跟自己同班的哥哥,多寶真的受不了。

新學年的上課時間表早已可以從學校的網站下載,可是多寶對時間表完全沒有興趣,就算只是按一下滑鼠,他都一直拖延著;旺寶更加不用說了,自從留了兩次級跟弟弟同班後,連功課都幾乎是弟弟幫他做的,更遑論是列印時間表這種事情。開學第一天不用上課,時間表根本派不上用場,只是,坐下來後屁股像被螞蟻咬著般不自在的多寶,有點後悔自己整個暑假都在耍反叛了____

「沈露香。」多寶趨前輕聲說:「時間表借我看一看。」

坐在多寶前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沈露香,像沒聽見任何聲音,動也不動。

多寶氣結,女孩子,真是......好麻煩!時間表借一借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其實,不動聲色的沈露香,心裏嘀咕著的是另一句:男孩子,真是......很沒禮貌!說句「不好意思」、「謝謝」之類又不會要了你的命......

這刻,他們都不知道,原來能為芝麻小事煩躁的日子,就是人生中難得的無憂無慮時刻。

「其實校規並沒有寫明男生不准上家政課的。」可樂端上一杯冰凍豆漿給站在窗前的多寶,「如果你想上家政課,就來上好了。」

「嗄?」接過杯子後,多寶輕輕說:「謝謝。」

「我的說話很難理解嗎?」

多寶沒想過這個束馬尾辮子,剪齊額留海,樣子比學生更像學生的老師,會給他一個這麼乾脆的答案,問題好像就這樣解答了,一時之間,多寶想不到下一句該說甚麼。

那條問題的答案就是這麼簡單嗎?

不應該是......雖然現在都倡議男女平等,可是大部分家庭仍然是主力由女性來打理的,所以xyzabc......

又或是,在華人社會裏,女孩子仍然被期望擁有一點賢淑的氣質,而家政課,就是xyzabc......

又或是,這是教育統籌局規定的......

教育統籌局有這樣的規定嗎?多寶拿著杯子坐在小桌子前,托著腮幫子,胡思亂想起來。

還以為初來當老師的,少不免會有點兒緊張,亂開一條問題為難一下她,也許可以看到她靦腆的神態,想不到她從頭到尾都那樣從容,哎,短短的十數分鐘,已經有這麼多的想不到--想不到她一眼便看穿了我是想來結識她的,更想不到她竟然一點兒也不反感,更更想不到的是_____

「這豆漿好滑啊!」

「是我自製的,不賴吧?」看到多寶既意外又讚嘆的神情,可樂不禁開懷起來。

可樂最愛看的,就是別人享受自己手藝時露出的那份滿足神態。

「真的又香濃又幼滑,而且,不像路邊攤那些,一杯裏半杯都是糖水,這個,」多寶把杯中剩下來的一口喝盡,「真的應該放在小吃部賣啊!你知道小吃部的東西有多難吃嗎?真他奶奶的,那個肥婆蘭真的應該來上你的家政課,她啊︱」

「莫說泡麵弄不好,連汽水也冰不好。」

「唏!你都知道了?」

可樂微笑地欠欠身,「再多給你一杯好不好?豆漿很有益的。」說罷,可樂走到多寶跟前,從他手裏把杯子拿過來,再走到冰櫃那兒張羅。

多寶的眼光無法不追隨著她。

真的一點也不像老師。

「其實,就算校規上有『男生不准上家政課』這一條,你仍然可以爭取來上家政課的。」

「......甚麼?」

「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個......」

「那你是不是真的想來上課?」

本來不是真的,「真的可以?」

「為甚麼不可以?其實這有甚麼大不了,你來學家政知識,又不是來學殺人放火。」

「可是,我要上木工課......」

看見多寶皺著眉頭的苦惱樣子,可樂不禁逗他說:「是啊,我知道,那怎麼辦好呢?」

「我又沒有《哈利波特》裏妙麗用的那隻時光倒流懷表,怎能同時上兩課......」

可樂把第二杯豆漿端到多寶的小桌子上,然後順勢坐在他對面,抱著雙臂看著這個特地來結識自己的小男生,他真的擁有一雙漂亮的眼睛,這雙眼睛時而充滿勇氣,時而卻像要立即打退堂鼓,好不可愛。

可樂俯前一點說:「怎麼啦?剛才堵住門口的勇氣哪兒去了?」

多寶卻陡地敏感起來。

霎時之間,那隻握著盛滿冰凍豆漿杯子的手,冰冷彷彿迅速由掌心傳到胸膛裏,然後那份冷凍,再由胸膛一直往腳底下沉。

她從頭到尾都是在耍我嗎?

多寶知道可樂正盯梢著自己,慌忙看向另一邊,避免正視她的眼睛。

把我請進來,跟我說話,請我喝那麼好味,而且是她親手炮製的豆漿,說一些動聽的道理,為的就是在最後一刻取笑我?

「唏,你叫甚麼名字?」

多寶吸一口氣,名字真是他的死穴,但,現在又不是網上交友,總不能亂作一個暱稱......

「怎麼了?連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

「......我叫多寶。」

「多寶?」可樂歪一歪頭,隨即漾起燦爛的笑容,「你不是姓金的吧?」

「是又怎樣?」

「如果是的話,」可樂忍不住伏到桌子上大笑起來,「那真是一個好名字啊!」

多寶忿忿地說:「老師是不應該恥笑學生的名字的!」

「我沒有啊。」可樂抬起頭,臉上仍然充滿逗趣的笑容,「我只是笑,不是恥笑。」

「老師是不應該狡辯的!」

可樂笑得更放肆了,「金多寶,簡直......好啦,不笑了。」可樂強忍著笑意,「簡直就是所有女孩子一生的冀望嘛!」

多寶放下手中的杯子,霍地站起來說:「我十八歲就去把名字改掉!」跟著他頭也不回,直朝家政室的門口走去。

「喂,」可樂喊住他,「去把手冊拿來。」

多寶停下腳步,卻堅持不回頭。

「臉皮幹麼那樣薄啊,回去課室,把手冊拿來吧。」

「你果然是要去跟訓導主任告狀。」

「這個嘛......」可樂咬咬嘴唇,「不如你說來聽聽,我可以跟訓導主任告甚麼狀?」

「不就是說我......」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加倍地響起來。

「嗯?」

對了,我有做錯甚麼嗎?

「我都沒做過甚麼......」

「就是了。」

「那幹麼要我拿手冊來?」

「你要不要看著我來問問題呢?」

多寶一怔,終於再轉過身來。

「我只是想確認你的名字和班級而已。」

「幹麼要確認︱」

可樂截住多寶的說話,「你說你十八歲便會去改掉名字,你對現在的自己不是很滿意吧,對不對?」

不知怎的,多寶的心突然一陣狂跳,跳躍幅度之大,令他全身上下都震動起來,咚咚咚咚,像端午節的龍舟鼓,咚咚咚咚,他想用手按壓著胸膛,止住這份心跳,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娘娘腔,只好杵在那兒強忍著。

強忍著,這份心動的感覺。

「可是,」可樂輕輕地說:「我喜歡現在的你,喜歡會問我為何男生不能上家政課的你,我想知道,還有多久你便滿十八歲了,我想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跟這樣的你交往。」



2.籃球場上的小革命

交往。

就是交個朋友的意思吧。

就是比交個普通朋友交得深入一點,但又不至於交得非常深入的意思吧。

那,好不好交換電話號碼?交換電郵地址?交換MSN?

多寶沒敢提出這麼多交換條件,事實上,當下的他完全措手不及,甚至可以說是驚慌失措,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甚麼來回應可樂,好像是「交往就交往吧」,又好像是「甚麼是交往?」,更好像是「我先走了!」,總而言之,他後來就從家政室裏逃了出來。

是真的逃,而且,還滿搞笑的逃到小吃部,然後狼吞虎嚥地吃下一碗由肥婆蘭親手主理的香腸蛋泡麵。

平時完全不能入口的肥婆蘭招牌泡麵,多寶用五分鐘就把它吃光,吃完後,終於有了重回地球的感覺。

因為,真的,超__難__吃!

香腸照例乾癟癟,煎蛋照例硬繃繃,泡麵照例軟綿綿,重點是,味蹭湯照例是--有味蹭而沒有湯。

原來難吃食物的存在價值,在於有把人從夢幻中拉回現實的功效;十五分鐘前那杯像仙女捧出來的豆漿,真讓人暈眩,肥婆蘭的泡麵,算是替自己解咒了。

整個下午,多寶都在思考「交往」的意思。

是自己首先去接近她的,現在她說要和自己交往,自己總不能不負責任吧......「負責任」,這三個字太嚴重了,現在又不是把她的肚子弄大了,負甚麼撈什子責任......

Stop!我究竟在想甚麼?

冷靜一點。

來一個自問自答好了。

問題一:今天中午,你幹麼做出那樣衝動的事情?

答:真的很衝動嗎?我蠻有計畫的啊......好了,是有點衝動,但,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她而已,好了好了,我是想認識她沒錯,你想想,我又沒機會上她的課,跟女同學的關係又不好,如果我不這樣做,何年何月才能認識她呢?她只是一名代課老師而已,如果不主動一點,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問題二:可是,你為甚麼這樣渴望認識她?

答:這個......想就是想啦,沒甚麼理由!

問題三:那,你認識她的目的是甚麼?

答:目的......

目的,多寶拿起筆,在眼前的歷史課本上寫下「目的」兩個字。

有甚麼目的?

為甚麼一定要有目的?

瞥見她、被她吸引、想接近她......然後,就是想再接近她多幾次......多寶放下筆,倚到椅背上,無焦點地看著前面沈露香那頭筆直整齊的秀髮,其實,自己從來也未曾如此這般接近過一個女孩子,所以......

一定要有目的嗎?

倒過來說,她說想跟我交往,也不見得她有任何目的啊!

對了!就是了!

我又能給她甚麼?她又能對我有甚麼目的嗎?

學校裏的人配成一對對,難不成人人都有特定的目的?不會吧!

「所以,歷史上每一場革命,都有它的特定目的。」

多寶回過神來,睥睨一下站在黑板前,絮絮不休的李Sir。

霍格華茲魔法學校裏的歷史科老師,是一隻鬼來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一隻鬼,因為他長年累月,日復日,年復年,都在重複唸著同一堆歷史故事,日子過得恁地千篇一律,所以他渾然不覺自己在某天其實已經死了,仍然重複他一直不斷重複著的生活,大家見狀,也不好意思打擾他了,就讓他繼續當歷史科老師,反正他一直都活在死人故事裏,早已經跟死人無異......多寶打一個寒顫,李Sir不會是一隻鬼吧?

「歷史學家判斷革命的成敗,多是從革命目的有否達成的角度來看,如果目的達到,這場革命就算是成功了,就算革命背後付出了龐大的代價,都會被看作是歷史上所需要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無間道》啊!」

同學們接著起鬨了,李Sir笑著接上,「《無間道》上映的時候,你們還在唸小學,是誰帶你們去看這齣電影的?」

「陳冠希好帥!」

「梁朝偉好酷!」

李Sir看來還未變成厲鬼......多寶伏到桌子上,等待下課的鐘聲,剛才在課本上草草寫下的「目的」兩個字,突然一躍在眼前。

跟她交往,是不是一場革命?

一場沒有目的的革命?

下午五點的籃球場上,斜陽映照著看似拉雜成軍的籃球校隊。

這是他們暑假後首次聚在一起,剛剛,他們胡亂地練了兩小時的球,現在正沒精打采地聚在籃球架下。

由金旺寶帶領的這隊籃球隊一直並非甚麼出色的學界球隊,在旺寶進入這間學校前,球隊的水準跟在路邊球場混的雜牌軍沒有兩樣,旺寶在學校的第二年,球隊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得到油尖旺區學界籃球比賽丙組季軍,校長開始留意到這個打球打得像小霸王的男生,第三年,雖然旺寶的學業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差勁,但校長仍然批准他擔任籃球隊隊長,去年,旺寶再次留級,但球隊幾乎可以升上乙組了。

據說校長原本非常熱愛籃球運動,自從旺寶成為籃球隊的靈魂人物,每次比賽校長例必不會錯過,觀賽時,更常常喊叫得比同學更賣力。

同學們私下都說,校長是旺寶的「頭號粉絲」。

旺寶的籃球天分,為他在學校裏帶來了好些特權,首先當然是成績亂七八糟,留級兩次後,學校非但沒把他踢出校門,還讓他勉強升班。

再而是,他的操行也好不到那裏去,雖然沒有作姦犯科,但旺寶就是那種典型愛耍小霸王氣概的幼稚男生,因為粗話俗語當問候語用,已經被記了三個小過;不過這些那些,都沒動搖旺寶在學校裏的特殊地位,校長更曾私下跟多寶說,請他盡力照顧哥哥的功課。

然而,多寶其實很想跟哥哥劃清界線。

不但是因為旺寶經常對多寶動手動腳,在多寶眼中,旺寶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代言人;就以他唯一的技能來說,雖然他自己的球確實打得出色,可是那幾乎是一種動物性的本能︱旺寶完全不是領導型的人物,他只是死命的打打打,別人都要斷氣了,他仍然可以多打三十分鐘,甚至多取十分八分,可是要他組織策畫防守攻勢,甚至只是好好的弄一張練球時間表,他都完全做不來。

不是懶得做,是真的做不來。

剛剛,大夥兒又在胡亂地練了兩小時的球,現在,旺寶和隊員們大汗淋漓地站在籃球架下,喘氣的喘氣,灌水的灌水;多寶站在外圍,心情有點浮躁的他,胡亂抓起身上的汗衫尾巴抹著臉上的汗水,心裏只想盡快離隊。

旺寶其實也沒有甚麼說話要跟隊員們講,嘟嘟囔囔一會兒後,連下次的練球時間也沒說清楚,就解散了大家。

多寶看著更浮躁了,不過今天發生的事還真太多,算了,又餓又累,媽媽今天晚上還值夜班,等一會連吃的都要自己去張羅......多寶心裏嘀嘀咕咕著,沒再看隊員一眼,轉身就朝更衣室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那件黏答答的汗衫又惹他煩厭,索性一把將它脫掉。

冷不防,旺寶這時從後一把抓住他,然後用力將他扳過來。

「幹麼啦你!」多寶唬他。

旺寶的眼睛卻露出異常狡猾的神情,他兩手抓緊弟弟的肩膀,然後俯身用力搖晃著他說:「金多寶,金多寶,我都知道了!」

多寶陡地作賊心虛起來,嘴巴當然逞強地嚷:「甚麼啦︱喂!放手!你這大肌肉︱」猛力掙扎一番後,多寶仍然無法推開旺寶,「討厭!」

「看看你,像個小女生︱」

「變態!」多寶根本沒可能跟旺寶鬥力,從小到大,旺寶都喜歡用體力壓倒弟弟。

「剛才你的球打得很爛,知道沒有?」

「那又如何!」

「今天上木工課時你提早溜了,我看到的!」

「那又怎樣!我上廁所成不成?」

「是嗎?」旺寶的雙掌力度十足,加上身高的優勢,多寶完全拿他沒輒,力量鬥不過他,本來可以用聲量,可是多寶又不想大吼,他不要被人發現自己又被哥哥欺負。

「你有完沒完?」多寶咬牙切齒地說。

「你溜出木工室,是去家政室攔住沈露香,約她吃飯吧?」

「甚麼?」

「你追女孩追得剛才打球時三魂不見了七魄,等一會我就打電話告訴媽媽!」

多寶憋不住了,終於大吼起來,「你這個白痴!」

「昨天我就看見你在沈露香的耳邊吹氣。」

「神經病!」多寶使出蠻勁,終於把旺寶甩開,旺寶卻伸出長長的手臂,在多寶跑離他前,輕易把他再抓回來,「喂,別跑啦,反正你跑不過我。」

接著,旺寶怪聲怪氣起來,「不要忘記我是你的哥哥啊。」

「你是不是有病?」

「你只要替我做一件事,我保證不把你在沈露香耳邊吹氣的事情告訴媽媽。」

「我哪有吹氣?」對著一名白痴,真是有理說不清,「你幾歲了?還用媽媽來唬我!」

「我想要沈凝香的電話號碼,你替我拿。」

多寶一怔,「嗄?」

「沈凝香呀。」

「沈凝香是誰?」

「中五B班的沈凝香呀!」

多寶發起呆來,「是沈露香的姐姐嗎?」

旺寶卻發起脾氣來,「難不成是她的姑媽啦!」

「喔。」

「喔你的頭!」旺寶大力捶在多寶的肩膀上,這已經成為他跟弟弟溝通的習慣性動作。

「你兇甚麼啦!」

「給我拿個電話號碼。」

「嘿,你也真好意思。」

「拿個電話號碼又不用你賠命!」

「我是說,你也真好意思去追求人家,人家中五了,你長這麼高大還在唸中三,也不怕丟臉!」

「你管我!」

「那你就不要求我。」

旺寶焦急起來,「我可是籃球隊隊長!多少女孩子喜歡看男生打籃球!」

多寶忍不住嘟囔起來:「真是再也找不到比你臉皮更厚的人,我們這是甚麼爛籃球隊呀!我跟你說,我們這樣的隊形你還好意思說要出去比賽?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炒作一碟,比周星馳的少林足球隊還要『kuso』!」

旺寶又本能地揮起拳頭____

「練完球一定很餓了吧?」

被突如其來的女聲嚇了一跳,旺寶的拳頭落空了;多寶驀地回頭,看見可樂正站在球場邊,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Oh my god,這是『幼齒Miss』嗎?」旺寶愣頭愣腦地問。

「嗯。」

「她怎麼會在這兒出現?」

多寶以為自己已經有夠尷尬的了,沒想到原本惡形惡相的旺寶,在看見可樂後,好像比他更尷尬;只見旺寶刷地臉紅起來,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壓低聲音在多寶的耳邊說:「我滿身臭汗,你不要讓她接近我......我......我去洗澡......」話還未說完,旺寶便如踏了滑板般霍地滑出球場的範圍。

「哪是誰?好可愛啊。」

多寶沒勁地說:「是我哥哥,旺寶。」

「原來你還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哥哥!」

多寶真想說句「你人真太好了吧」,但終於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納悶著,可樂剛才是不是看見他被旺寶修理,所以來救他呢......如果是的話,也真太糗了吧......

還有就是,自己現在該要怎樣?是不是要去跟她說些甚麼?今天整個下午,不是已經想通了,所謂的交往,就是交朋友呀,朋友,就是要互相關心,她關心我____

「再不穿衣服就要著涼了。」

Oh my god!完全忘記了自己沒穿上衣!

「不用害羞,你還在發育嘛,當然沒甚麼肌肉。」

多寶瞪著可樂,實在無語!

她這個人......

她這個人,竟然也可以當老師?

換過乾爽的衣服後,多寶抓起書包,匆匆再向籃球場的方向走;接近傍晚六時的校園,空空蕩蕩的,連旺寶也不知溜到哪兒去了,多寶一邊走,一邊察覺到頭頂的天空正被夕陽染成一片粉紅色。

原來天空會有這種顏色的。

今天出現的新事物真箇是源源不絕,粉紅色的天空、害羞的金旺寶,當然,都不及那位--不知所謂的老師。

那位不知所謂的老師並不在籃球場上,多寶舉目四看,一個人影也找不到。

剛才自己又是幾乎用逃的跑出籃球場,沒辦法,不但身材被看了,還要被清楚告知實況,真是窘極了!

既然是逃,當然忘了先問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有吃的,更沒問清楚她是不是會在這兒等自己......其實自己的口才不是那麼爛的,只是她總令人不能好好的說話。

「我們還未正式『交往』,她怎能這麼快便拿人家的身材來做話題!」多寶又不自覺在心裏嘟囔起來,「而且,怎說也是個老師嘛,實在不應該拿學生的身材來開玩笑的!」

「為甚麼不可以?」

多寶嚇一大跳,連忙四顧察看。

不會吧,我明明沒說出口,她怎會聽到的?她躲了在哪兒?

「真的,為甚麼不可以?」

多寶定一定神,察覺到是自己想多了,這聲音是從身後接近陰雨操場的角落傳過來的,可能天色暗了,剛才一下子看不見那兒的人影,重點是,她並不是在跟自己答話。

多寶稍稍向右轉,果然看見可樂正拿著一罐汽水站在汽水販賣機前,跟訓導主任談著話;基於看見訓導主任的本能反應,多寶立即閃身躲進陰雨操場的圓柱後。

躲好後又不免嘟囔起來,「躲甚麼啦躲......」

「聘請合約上並沒有寫明不能穿牛仔褲上學的。」

「因為這是約定俗成,沒有老師會這樣穿的!」訓導主任似乎在生氣,「難道你也想學校管老師像管學生,事事都要白紙黑字寫在手冊上?」

「就算合約上註明老師不准穿牛仔褲上學,我仍然可以爭取改變這一條條款的。」

多寶一怔,這句說話怎麼那樣熟悉?好像沒多久前才聽過......

對了,這是今天中午跑去堵住她,問她為何男生不能上家政課時,她給自己的答案:「就算校規上有『男生不准上家政課』這一條,你仍然可以爭取上家政課的。」

多寶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動起來,原來,今天中午她所說的話並不是順口溜出來的,也不是用來耍他的,她真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想不到穿白襯衣牛仔褲,一臉稚氣的她,個性竟是那麼硬朗。

「我的衣服乾淨整齊,方便靈活,家政室隨時會有突發事件,我不能穿高跟鞋西裝裙來救火的啊。」

聲音那麼輕盈,語氣卻那麼堅持。

由昨天早上瞥見她到今天中午接近她,由下午想著她到剛才被她調侃,多寶一直感覺自己是被她的外型和神態吸引著,然而此刻躲在暗角仔細觀察她,多寶開始醒覺這個女孩子能迅速吸引別人的眼球,並非單純因為她以難得在學校裏看到的形態出現在大家眼前,而是,她一直散發著一種惹人反叛的煽動力。

真的是這樣,因為自己今天中午做出的事情,已經是很好的例子。

「戴老師說得太誇張了吧,」訓導主任習慣指揮一群只會聽從她的命令,而從不敢對她吭一聲的學生,根本沒跟別人理論的耐性,「我們學校的家政室從來沒發生過意外。」

「『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可樂笑瞇瞇地引用保險廣告的語句。

「我相信戴老師是明白的,只是年輕人總想搞突出而已,我也不是不明白你這種心態,只是,我告訴你,你穿得這麼隨便,建立不起老師的威信,學生不怕你,最終吃虧的,就是你自己_____」

「為甚麼我要學生怕我呢?」

「戴老師_____」

「怎麼不再叫我可樂了?」

多寶看見訓導主任明顯變一變臉。

「繼續叫我可樂就可以了。」

等等......所以,她們是早已認識的?

還有就是,她的名字叫......可樂?這麼kawaii?不是吧......

多寶霎時心花怒放起來,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叫可樂,那跟自己的名字真是絕對有得拼呢!今天中午還被她取笑一番,早知如是,就可以反問她是不是姓「可口」了!她的外型的確可口呀,還有她親手調製的豆漿,很可口,對啊,多寶盡情地盯梢著遠處的可樂,沒錯,她整個人根本就是「可口可樂」的代言人嘛!

多寶的心實在癢起來了,真想立即衝出去拉著她,叫她把身分證拿出來!

訓導主任你有完沒完,不過穿一條牛仔褲而已,有那麼大不了嗎?趕快把可口可樂還給我才是正經!

可是訓導主任好像仍然有興趣跟可樂繼續磨蹭。

「你現在是老師。」

「周主任,其實你的名字是......嗯?」

「你說甚麼?」

「訓導主任也總有名字的吧,難道姓『訓導』名『主任』?」

多寶差點沒笑出聲來!

「啊,這個,」周主任竟左顧右而言他,「還是叫我周主任好了......習慣了。」

「主任在家裏該不會叫丈夫也喊自己做周主任吧!」說罷,可樂忍不住笑起來。

「這兒始終是學校。」周主任沉著氣說。

「對啊,學校,就是要把所有人變成一個模子的地方。」可樂微笑地接上。



試閱完 - 按此留下你對未成年約定的感想

在戀愛和戀愛之間 - 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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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就藏在戀愛和戀愛之間。
說到底,你想燃燒淨盡,抑或保留幻想?

一個凡事得過且過的平凡女孩,遇上由外到內都恍若完美無瑕的絕色美男,開啟了她對美的觸覺,也開啓了她單純去愛的心,沒想到,這名被所有人垂涎其美色,卻對戀愛一直非常抗拒的美男子,竟然被女孩的傻勁觸動,不知不覺也愛上了她,還忍不住跟她親熱起來,可是,就在千鈞一髮之間,女孩意外發現完美男子不為人知的缺陷!米蘭昆德拉說得好,不完美才是真理!


(1) 你的屁股。我的胸脯

「咦……」坐在丹紅對面的男生, 瞄瞄手上那張紙的頂端後, 嘴角向上一揚, 發出了這點聲音。

丹紅擺擺頭, 訥訥地說:「不用問了, 我是四號。」

男生抬起頭來, 嘴角仍然維持著揚起的狀態, 丹紅這才看清楚他的面孔, 立時嚇得呆了一呆。

天, 我只是來找一份卑微的工作, 不是來演偶像劇場啊……

不用派一名這麼漂亮的男生出場啦!

「做名人真不容易嘛。」男生仍然笑意盈盈。

他臉上有個淺淺的酒渦, 配上……哎! 竟然是一對水汪汪的靈亮眼睛! 這……實在漂亮得太過離譜吧!

他究竟是誰? 是創作總監派來的美術總監嗎? 可是他……一點也不像, 他是那麼的年輕……

丹紅深呼吸一下。

好吧, 既然是面試, 理應好好看著……考官? 算了, 管他是甚麼人, 趁勢肆無忌憚盡情看他才是刻下應該做的事情啊!

丹紅把視線凝住在男生的臉孔上。

不成了……不看還可, 一看不得了! 他的皮膚好滑啊!

丹紅不自覺微微地瞇起眼睛, 仔細打量他的五官和輪廓。

啐啐啐, 這人怎麼好像經Photoshop修飾過般, 五官的分佈比例這麼的恰到好處, 直挺挺的鼻子下是一張不厚又不薄的嘴唇……

丹紅再把視線向上微調, 嘩! 不是吧? 那對水靈靈的眼睛上, 竟還掛著長長的眼睫毛!

真要命! 長這種臉孔真的……真的好假嘛!

還要是個男的!

丹紅看著看著, 才發現男生已經換了坐姿, 剛才他是稍稍俯身, 兩隻手肘抵在桌子上的, 現在他卻倚在椅背上, 抱起雙臂看著自己。

不變的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和臉頰上因這神情而出現的淺淺梨渦。

丹紅靈魂出竅似的看著這張臉孔, 男生也似乎豁出去了, 就讓她看個夠, 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你真的是四號?」

完全在雲遊太虛狀態下的丹紅無意識地回應:「甚麼?」

「頂多是一號。」

「……甚……甚麼?……今天不是一號……」

究竟我為甚麼會坐在這兒?

「你是蘇丹紅一號冒充蘇丹紅四號吧。」男生笑瞇瞇地說:「不過蘇丹紅看來並不惡毒, 只是 --- 蠢。」

嗄?

甚麼甚麼?

蘇丹紅這名字聽來有點耳熟……對, 她最近老是佔著電視新聞頭三甲的位置, 都看得有點煩人了。

這個人造美男究竟是從甚麼地方走出來的? 真是, 人家是正正經經來面試的嘛……咦, 慢著……我是來面試的啊! 真是色迷心竅了!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蘇丹紅不就是我嗎? 雖然蘇丹紅已經等同於一隻鴨蛋, 可是, 我也無須這麼賣力去表現自己「鴨蛋」的一面吧!

但是, 真不能完全怪罪於我的……

雖然我只是來應徵一份職位低微的artist工作, 然而就算創作總監不親自來面試, 也應該叫個美術總監來啊, 就算美術總監不來, 也應該叫個……總之不該叫個擾人視線的「美人」來啦!

「對不起,」男生仍然保持著微笑,「你最近四處面試, 一定已經天天被人拿『蘇丹紅四號』來開玩笑, 我們說來是笑話, 你聽來卻一定是悶話。」

是誰說擁有漂亮臉孔就等如沒有腦袋的? 這人……這人分明就很善解人意啊……

「好啦, 你看夠了沒有?」

「嗄?」

「看夠我的面孔沒有?」男生的笑容依然親和。

丹紅只好老實地答:「其實還未看夠……不過……將心比己, 我也應該向你道歉。」

男生揚起眉頭,「為甚麼?」

「唉……正如近來人人都拿我的名字來開玩笑, 我天天聽幾十遍, 都聽得想吐了, 可是還少不免要做些反應來應酬大家; 你長這副面孔, 天天被人用眼睛非禮, 一定也很沒癮頭吧……而且……」

「而且甚麼?」男生滿有興趣地問。

「蘇丹紅的名氣不過是『一剎那的光輝』, 絕對不會是永恆的! 可是, 你就不同了……」丹紅側起頭盯梢著眼前的男生, 認真地說:「你掛著這副面孔, 一定是從小到大都無時無刻被人精神非禮吧……好可憐啊。」說著, 丹紅搖搖頭,「我實在不應該加入非禮你的陣營, 不過, 我是師承『說時天下無敵, 做時有心無力派』的____呀! 對了!」

男生被丹紅的突然激動嚇了一跳,「怎麼了?」

「你有沒有信任的人?」

「嗄?」

「被人非禮, 要告訴信任的人啊。」

「……明白了。」

「那我就放心了!」丹紅拍一下掌說, 然後她像放下心頭大石般, 悠然地倚在椅背上並蹺起雙腿, 心無旁鶩地繼續看著眼前的「美人」。

時下的年輕人真是……不可理喻!

雖然, 這個女孩子滿有娛樂性的。

芳心扉低頭再看看手上的紙張……蘇丹紅, 二十二歲……已經二十二歲了? 真是……芳心扉搓揉一下太陽穴, 快速地把手上的紙張由上至下看一遍, 「你在兩年之間轉換了四份工作呢……先說說你剛離開的那間公司吧, 只做了三個月, 為甚麼?」

是不能通過試用期吧。

「因為……因為我是保皇黨, 我不支持民主!」

「甚麼?」

「那間公司的創作部一共有十個人, 除了我, 九個都是頂級煙民, 還要是泛民主派的煙民啊!」

「……」

「他們誓死效忠一人一票精神, 以100% 投票率通過廢除辦公室內不准吸煙的法律!」

她又來發神經了?

芳心扉輕輕咬一下嘴唇, 不讓自己露出笑意。

「於是我每天都做著兩份工作, 表面上 我是一名artist, 其實我的真正身份是一名消防員! 每次有事找他們時, 我都要撥開濃煙。當我終於成功走進『災場』, 準備先用一支蒸餾水將火頭撲滅, 他們就會先發制人, 大口大口地向著我噴煙圈, 務求令我早點變成一隻真正的『鹹鴨蛋』!」

芳心扉「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連忙吸一口氣, 捏捏鼻子。

「兩星期前, 我終於英勇地殉職了。」

芳心扉決定陪丹紅胡扯一下,「有這麼嚴重?」

「那天, 我看見火頭燃起了稿子, 於是我二話不說拿起我的蒸餾水, 飛身去救火……」

「終於?」

「終於那稿子的火頭早被放火者捏熄了, 可是我的蒸餾水卻全數倒進他那部剛買回來, 價值二萬二千元的MacBook Pro上, 然後……」

「嗯?」

「整個創作部的人都立即將手上的香煙捏熄!」

芳心扉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那個男生硬生生看著自己的MacBook Pro斷氣後, 像中了降頭般抬起他那張因為過度吸煙而變得青青黃黃的面孔, 看著我唸唸有詞地說:『小姐, 給我一條生路走走好嗎?』他重覆又重覆地唸著這句說話, 我被他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想著要去查一下黃頁, 找個驅魔人來才成…….可是我還未掀開黃頁, 老闆已經將一條符咒放在一隻白色信封裏, 把我狠狠地驅走了……」

芳心扉真是哭笑不得。

怎麼跑來一個莫名其妙地天馬行空的女孩子?

雖然, 她的想像力蠻豐富的。

芳心扉輕輕吁一口氣, 聘請這類具兩、三年工作經驗, 月薪七、八千元的員工真是最費心神, 一不小心, 又會請來一個其實只擁有跟月薪五千元沒兩樣技能的人; 多付數千元還不是問題, 問題是, 期望錯配之餘, 總難免連累工作室裏一直默默耕耘, 早已超越做好本份的同事。

忽然, 芳心扉瞥見丹紅履歷表上所列出來的住址, 不禁眉梢一揚。

「幹麼?」 丹紅發現美男臉上那先訝異, 後促狹的神情, 以為自己在履歷表上畫了一隻鴨蛋而懵然不知。

「難怪你可以那麼……那麼肆無忌憚!」

「……我……我不是真的在『特別技能』那一欄下畫了一隻鴨蛋吧?」

芳心扉像發現了一件很好玩的新玩具,「其實從事創作工作, 你這種員工是最好的啊, 那班民主派走寶了!」

「我真的畫了一隻鴨蛋……」

「不怕丟掉工作的人, 才能無時無刻發揮最好的水準呢!」芳心扉的語氣, 充滿調侃的味道。

丹紅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為甚麼我不怕丟掉工作?」

芳心扉彈一彈手上的紙張, 似笑非笑地低下頭, 然後開始唸:「姓名: 蘇丹紅; 年齡: 22; 住址_____」假咳兩聲後, 他一字一字地讀出:「香港干德道56號殷樺花園5樓E座。」

唸畢, 芳心扉抬起那對充滿調笑意味的水靈靈眼睛,「像你這個年紀, 家住干德道, 理應仍在英國或澳洲唸設計啊, 來幹一份幾千元的工作? 你玩夠沒有?」

丹紅沒料到竟是和她的住址有關, 嘴巴不禁半張開來, 想要說些甚麼立即解釋一下; 然而, 被人冤枉固然讓她覺得好氣憤, 可是被這麼漂亮的男孩子誤會, 又令她有一種「可以被他冤枉一場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的畸形感覺, 雜七雜八的情緒下, 丹紅終於爆出一句:「你歧視我!」

芳心扉再度揚起眉梢。

「住豪宅的二十二歲女孩子就不用工作的嗎……你這種人啊……」

「我這種人怎樣了?」

「不就是那種認為長了大乳房就等如沒長腦袋的膚淺男人嗎?」丹紅委曲地說。

然而芳心扉沒理會她的委屈, 他順著丹紅的說話, 自然而然地看向她的胸口______

哎_____

果然真是大乳房一族!

其實芳心扉並不想做出這個已經收不回來的反應, 可是, 就在他的腦袋想到要盡快控制一下自己的反應時, 他的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沒經過腦袋的批准, 先做了一個吞涎沫的動作, 再緊接幾個眨眼的動作。

「你……」丹紅的眉頭不禁皺起來,「你的反應未免太浮誇了吧……跟你的漂亮面孔一點也不合襯呢!」

芳心扉抿抿嘴, 又再吞了一口涎沫,「你……你盯著我的臉孔時, 不也是如此這般的浮誇嗎?」雖然說得若無其事, 芳心扉的心底, 其實不太滿意自己剛才的無禮反應; 他稍稍移動一下身體, 換了另一個坐姿。

雖然話題是由她先撩起的……人家怎說也只是一名小妹妹嘛。

「不玩了。」丹紅說。

「不好意思。」最終還是道歉了。

「算了吧, 就當我們扯平啦, 是我先用眼睛非禮你的。」

「看面孔跟看胸脯……還是我壞一點。」

「哎呀! 如果你有胸脯給我看, 我早看了啦!」丹紅噘噘嘴說:「要不你現在站起來, 讓我看看你的下半身啦!」

芳心扉一怔,「你真的是來找工作的嗎?」

丹紅沒好氣地答:「你們真的有artist空缺嗎? 我坐在這兒大半天了, 還未能晉見你們的創作總監……美術總監也好啦, 我的平面設計文憑是貨真價實的啊, 就算我把前公司的貴重電腦當花圃來澆水, 我好歹也全力負責過星期五六日超級市場『勁抵勁平』的優惠廣告啊……總之, 你行行好, 讓我見一見創作部的負責人啦, 我保證, 我會收起自己的嘴巴……頂多我只點頭、搖頭、眨眼……please……」

芳心扉再度把手肘抵在桌子上, 接著再度慣性地揉揉額角的太陽穴, 斜睨著丹紅問道:「你坐在這兒跟我胡扯了二十分鐘, 你以為我是誰?」

丹紅一怔。

你是誰?

不就是……

「老闆的兒子?」丹紅試探地說:「……外國唸書放假回來, 在爸爸的公司打轉……做些無關重要的事情, 例如, 復核來面試的人的履歷表……總的來說, 就是……」

「說下去。」

「就是少爺兵……囉。」

芳心扉沒好氣地說:「小姐, 你是不是看太多台劇日劇韓劇了?」

丹紅沒趣地低下頭來。

搞砸了吧。

雖然自己的嘴巴總是走得比腦袋快, 而且快很多……但這次, 也不能全怪責我啊, 如果他就是……高層人士, 幹麼他又跟我一起瘋, 這不是陷我於不義嗎?

算了算了, 明天再重新做人吧。

稍微欠欠身, 丹紅輕輕地清清喉頭說:「我還是等下一次的機會吧, 下次我會……正經一點。」

芳心扉一怔,「你現在也可以立即正經一點呀……至少, 問問我姓甚名誰, 為甚麼坐在這兒給你觀看? 你已經二十二歲了, 就算家住干德道, 也應該懂得基本的禮貌。」

這人怎麼了, 既然長了一副標致臉孔, 就說切合這副臉孔的話好了, 幹麼無端端扮演訓導主任? 人家都說打退堂鼓了, 又沒欠你甚麼的, 頂多浪費了你二十分鐘……是是是, 我吃了你一點豆腐, 但你也吃回我的啦_______

「你真的對我是誰一點興趣也沒有?」芳心扉好像遇到很奇怪的事情。

……人家對你的興趣還不夠大嗎?

丹紅有點興味索然, 工作機會丟了還未至於世界末日, 可是被美男子看成只有身材沒有腦袋, 要翻身的話, 只能易容後再換個新名字……算了算了, 就順著他的意思好了,「請問, 該如何稱呼閣下呢?」

芳心扉透一口氣, 然後靜了下來。

這是丹紅跟他「交手」以來, 首次出現的靜默時間。

未幾芳心扉緩緩地說:「我不就是, 尼古丁大王囉。」

丹紅瞪大眼睛,「嗄?」

「我就是連工業用蘇丹紅也怕得想逃的煙草用尼古丁啦! 你不過看著我就已經上癮了!」

「……」

芳心扉笑了。

竟然有點不想這個女孩子就這樣離去。

雖說是從事創作工作, 可是甚麼事情一俟搬進辦公室裏去幹, 最終都只會令人想速速逃離。

辦公室之於創作, 就像婚姻之於戀愛, 戀愛之於愛情 --- 無論原本是多麼曼妙的事情, 多麼震撼的感覺, 只要放進辦公室裏, 都會陡地變成最公式、最沉悶、最叫人疲倦, 卻又最不能瀟灑地放手的雞肋。

真的是要多沉悶有多沉悶啊! 護膚品客戶一味叫你把廣告相片上摸特兒的臉孔用電腦推光推白, 目標直指塑膠洋娃娃般又硬又白又滑; 樓盤客戶則命令你要把整個大西洋的海景搬到鴨脷洲海面去, 還嫌大西洋不夠波光粼粼, 叫你無論如何一定要用電腦將閃紛灑在海面上……

這是甚麼撈什子創作。

可恨的是自己卻重複又重複地在做這種「創作」, 每次做完, 都噁心得想吐, 是真的想吐! 走進洗手間, 看著鏡中的自己, 就信誓旦旦的跟自己說:「夠了!」然後志氣高昂地從洗手間走出來, 回到辦公桌前, 拉開抽屜, 把一早已經寫好了, 只欠填上日期的辭職信拿出來, 攤開, 拿起筆筒內的雙頭筆就要寫下當天的日期______

案頭的電話往往就是在這接近高潮的一刻響起來。

「心扉, 你去當一下模特兒吧, 法國人剛打電話來, 說如果你首肯, 連防暗瘡那個系列也給我們做, 那個系列有電視廣告啊, 你算一算, 這一來一回, 足足多了六十五萬。」

「我不想穿泳褲, 還有, 你又不懂法文, 怎聽得懂法國人說甚麼?」

「哎呀, 他說到你的名字時, 口水都滴滴答答地流出來了, 還會記得自己的國籍嗎? 英文都不知說得多流利!」

「我去跟他吃一次飯好了。」

「面對面吃飯, 不是更容易被他吃你的豆腐嗎? 不要鬧彆扭了, 穿一次泳褲不就完事了?」

本來正要在辭職信上寫下日期的那隻握筆之手, 總是在這些電話對話之間不知不覺鬆開了。

這樣拉扯著, 就幹了八年。

芳心扉已經忘記了自己一直想堅持的究竟是甚麼。

不是說很不快樂, 也不是說背負了甚麼委屈, 不是不是, 絕對不是, 只是_______

只是不能說很快樂就是了。

眼看著案頭上的月曆, 滿滿的被畫上數也數不盡的死線,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死線卻總是不會令人死掉的。

芳心扉一直曉得, 煩悶的生活與人無尤。

都是自己的問題……

今天忽然跑來一個大胸脯, 可能是大智若愚, 更有可能真是徹底白痴的女孩子, 真叫人很難忍得住不跟她玩一下。

芳心扉的右手食指開始不自覺地輕輕敲打桌面……

「……尼古丁大王……先生……我可以……走了嗎?」丹紅低聲地問。

不要再跟他抬槓了, 要盡量裝得得謙恭一點, 否則, 只會落得老鼠被花貓玩弄的下場。

算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算是我以貎取人, 算我真是有身材沒腦袋好了。

「如果你想做這份工作, 我可以聘請你。」

「嗄?」

「沒所謂, 你做不來我自然會立即叫你走。」

「你真是……美術總監?」

「創作總監, 我們只是小公司, 職位沒分得那麼仔細, 沒有美術總監這個位置, 都由我兼做。」

丹紅暗暗倒抽一口涼氣, 脫口而出:「你今年多大?」

芳心扉一怔, 然後反問丹紅:「你的胸脯有多大?」

丹紅不禁緊握起拳頭,「你真不怕被人去平等機會委員會投訴你性別歧視啊!」

「我會先投訴你年齡歧視!」

「我不是……」怎麼又抬槓起來了?「我只是……你看來比我還年輕嘛……」

芳心扉皺皺眉頭,「不會吧……真的?」

丹紅認真地點點頭,「你怎會不知道?」

「我是長得漂亮, 可是我不覺得自己看來比真實年齡年輕啊。」

「是你的皮膚……」丹紅不自覺地俯身, 細看芳心扉的臉龐,「比我還細緻啊……你用哪一個牌子的護膚品?」

「不過是客戶送來的樣板……法國人送甚麼來, 我就用甚麼囉……」芳心扉聳聳肩說:「有時他們送防暗瘡系列來, 我沒有暗瘡也照用如儀。」

「哎!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天生麗質嗎? 你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漂亮真人啊! 幹麼你不去當明星?」

「你又不去當肉彈?」

「我的胸脯沒你想的那麼大啦, 我長得矮小, 才會顯得大。」

「至少是C杯。」

「不過是C杯。」

「32C。」

「Bingo!」

「32C足夠做肉彈了, 女明星去隆胸, 就是來個32C。」

「我不夠漂亮嘛。」

「都說是肉彈, 誰管你的樣子?」

「不看樣子的不是肉彈, 是AV女郎!」

「才不, 我看AV都要挑漂亮面孔的。」

「那你就是說我連做AV女郎的資格也沒有啦!」

「你以為做AV女郎很容易?」

「這兒的artist月薪多少?」

「七千。」

「我做。」

「不議價?」

「你都說我連做AV女郎的資格也沒有, 我還不趕快抓住一份連我的portfolio也不看, 就付我七千元一個月的工作?」

終於繞到重點了。

「你真的是創作總監?」丹紅以抓到證據的廉正公署調查員口吻說。

要不這人是存心捉弄自己, 要不這兒表面上是廣告公司, 內裏其實是歌舞伎町! 嘿, 單看這個秀色可餐的「負責人」, 我早該想到就是這麼的一回事了!

「雖然會考時我的經濟科拿了一個很難得的U, 可是, 我懂得本世紀的經濟學金句 ---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警訊》就常常提醒我們這種雙失青年要小心你這種……這種隨隨便便就給人一份工作的人!」

「那你做還是不做?」芳心扉像看表演似的看著丹紅。

「那你看還是不看我的portfolio?」 看一下嘛, 人家花了好些心機才弄出一個像樣的portfolio來。

芳心扉伸一伸懶腰,「你的portfolio有甚麼好看?」

「……」

「都是拿別人的作品當成是自己的, 不是嗎?」

原本還是挺起胸膛的丹紅, 聽了芳心扉這句說話, 驟然把腰背都彎下來, 然後, 又再低下頭了。

「……也有一些真是我自己的……」

芳心扉如大獲全勝般爽朗地笑起來,「不要被我的臉孔騙倒, 我一點也不天真的!」

「頭三個月的薪水, 每月上繳四千, 不得異議。」

丹紅正蹲在姐姐的辦公室裏, 捲起衣袖, 把散亂的剪報攤開在地上, 然後開始幫姐姐就著剪報的內容分門別類; 聽著丹桂的說話, 丹紅唯唯諾諾地說:「不如用你的銀行戶口支薪算了, 然後你扣除你想扣除的, 再給我零用錢好了, 我落得輕鬆, 條件是……」跟著, 她以非常快速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丹紅剛說罷, 丹桂案頭的電話就接著響了起來, 還未及搞清楚妹妹說的是甚麼, 丹桂便皺皺眉頭拿起電話筒。

丹紅只好回到她眼前的剪報去。

姐姐一直都是這副日理萬機的模樣, 也不知她悶不悶的。

同樣坐在公司重要的位置上, 尼古丁卻……卻好像這麼的漫不經心。

兼任美術總監的創作總監……真有這麼厲害的美男子? 還說我看太多台劇日劇韓劇, 他比任何偶像劇場的偶像還要更偶像派嘛。

「喂, 你不要只單單分類, 順手把剪報修剪得整齊一點。」放下電話筒的丹桂, 隨即又發出指令。

「不用啦, 等一會把它們全部掃瞄成soft copy, 要多方正有多方正。」

「老闆不會看soft copy的, 拜託。」

丹紅抬起頭來,「你應該教育教育他啊, 倪匡先生七十歲都天天上網!」

「倪匡先生是寫科幻小說的! 他老人家當然比你還要精靈! 你再是這麼的一張嘴, 最終就要去領取綜援過活了!」

「不要用恐嚇的方法來教小孩子啊!」丹紅嬉皮笑臉地說:「要用獎勵的方法才對。」

丹桂終於想起來了,「剛才你說甚麼?」

「甚麼甚麼啦……」丹紅仍然嬉皮笑臉,「我知道啦, 把這些報紙修剪得整整齊齊, 然後貼到A4白紙上嘛, 我辦事, 你放心!」

「你又想要甚麼?」

「不是不是……這樣……」丹紅吸一口氣, 看著丹桂認真地說:「今年我不陪你跟姐夫去旅行了, 那你可以把省下來的錢, 給我買一部MacBook Pro。」

丹桂睜大眼睛看著妹妹:「你連『好不好?』也省下來!」

「好不好?」丹紅連忙說。

「你現在的蘋果電腦不成了嗎?」

「那已經是史前遺物啊。」

「一部MacBook Pro要多少錢?」

「頂級的, 兩萬元左右吧……」

「你……」丹桂沒好氣地說:「你又真的好意思開口呢!」

丹紅扁扁嘴, 忍著不反駁姐姐。

寄人籬下嘛, 總要給點面子。

丹桂每年都要跟丈夫循例外遊一趟, 可是丹桂極度害怕二人世界, 由丹紅十二歲開始, 丹桂便年年都拉著她一起去; 這麼多年下來, 丹紅乘這種順風飛機, 已經去過很多次東京大阪北海道、遊過幾次九天七國歐洲團、去過幾趟迪士尼樂園、連最討厭的拉斯維加斯, 丹紅也去過兩次。

只要少去一至兩次, 亮麗的MacBook Pro就已經可以驕傲地降落在睡房的案頭上, 那麼, 作為artist的自己, 就更有動力改進自己的電腦繪圖軟件技巧啦。

這是尼古丁聘請自己時的惟一要求, 他竟不介意自己拿假的portfolio去應徵, 只輕描淡寫地說:「也不能全怪責你, 總要有人給你好一點的機會。」

那一刻, 丹紅真是慚愧得想找個地洞鑽。

不過姐姐是拼死都不會跟姐夫二人世界的吧,「那你借錢給我買……」

丹桂站起來繞過偌大的辦公桌, 一把拍打丹紅的頭殼,「又省下『好不好?』了?」

「哎! 好不好?」丹紅搓搓腦袋,「香港政府也教我們,『一家人嘛』, 你就不要這麼計較啦。」

「如果你可以留在這間公司六個月……」丹桂沒把話說完, 就抓起記事本子離開了辦公室, 大概又是去開會吧; 丹紅只好拿起剪刀, 把剪報逐張逐張修剪。

沒有姐姐, 自己能不能生活下去呢?

可以吧, 頂多天天吸尼古丁, 早點變成鹹鴨蛋就是了……

正在想著尼古丁, 尼古丁就找上門來。

當丹紅聽到手提電話裏的人說「我是尼古丁」時, 她……她其實想踹他一腳!

「蘇丹紅是我的真名字。」丹紅鼓起腮幫子說:「你究竟叫甚麼?」

「叫老闆。」

「你老闆。」

「書買了沒有?」

丹紅不作聲。

「你現在身在哪兒? 還不快去買?」

「我在做兼職啊, 老闆。」

「住干德道的還要做兼差?」

「李嘉誠先生的兒子都要上班呀!」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一秒鐘,「又好像很有道理。」

「你找我究竟有甚麼事?」

「你是不是一定會來上班的?」

丹紅一呆。

芳心扉理直氣壯地補充說:「如果不是, 我要另外找人, 不是鬧著玩的。」

丹紅不虞有詐, 只覺自己予人的第一印象真是差得不能再差了。

「我至少會做六個月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六個月?」得到確定後, 芳心扉彷彿輕鬆起來,「真是好有計劃的人生呢。」

或許因為自覺自己差勁得竟令給予自己機會的人沒一點安全感, 丹紅對芳心扉的訕笑欣然接受, 「其實……計劃是怎樣的一回事? 我不是沒嘗試想過, 但我真的想不通……我的意思是, 大家所謂的人生計劃, 不過是硬走一條沒有驚喜的路, 另加 --- 生孩子就要多四百萬囉!」

就像姐姐。

芳心扉莞爾,「也是呢……那為甚麼是六個月?」

「姐姐說如果我能夠在你那兒待足六個月, 就會買一部MacBook Pro給我啊!」

芳心扉不禁發出「呃」的一聲。

「尼古丁……」

「嗯?」

「你是堂堂創作總監, 似乎對一個小小的artist太過關心了。」

芳心扉沉吟一會兒,「也是的, 我有點無聊。」

「為甚麼?」

「長得漂亮就會無聊。」

輪到丹紅沉吟起來,「又好像真的有點道理。」

「電腦自己攢錢買不好嗎?」芳心扉把話題改變過來。

「我還欠著姐姐房租, 到地老天荒也沒可能買到。」

「啊, 你又說謊了, 虛報住址啦。」

「哪有!」

「你的正確住址是, 干德道56號5樓E座 --- 尾房。」

丹紅笑起來, 「是全香港最高檔的『純粹租房』啊!」

「你的爸媽呢?」

「全都變成鹹鴨蛋了! 我是『生得太遲』, 我老媽愛我的心聲, 都要變做歷史了!」

芳心扉隔著電話笑起來, 丹紅聽見芳心扉的笑聲, 索性哼起那首歌。

這個女孩子真是……

甚麼不好的事情 --- 父母離世、寄人籬下、無辜被人辭退, 甚至被人吃豆腐、訕笑、看不起, 在她的眼裏, 都可以過濾成輕鬆不過、一筆勾銷的事情, 一點怨氣也沒有。

自己的條件怎也不能算是差吧, 而自己一直得到的待遇, 更好得……好得沒話說; 可是一直充滿怨氣的, 就是自己這種對任何事都不能簡簡單單地滿足的人。

「你姐姐把你安置在干德道, 夫復何求啦。」

「唏, 你知道嗎, 干德道其實一點也不好住的, 真不明白為何會是高尚住宅區啊, 天價的房子, 窗戶外的風景卻還是對面的男人脫剩內褲在家裏看AV。」

「你的意思是, 應該一絲不掛才值回樓價?」

丹紅呵呵地笑起來。

「下次再看到穿內褲的男人就要趕快拿起望遠鏡啦, 將軍澳的窗子, 只能看到佐丹奴男裝內褲, 干德道的, 起碼是Calvin Klein, 這中間足有六百萬的樓價差額。」

「那你呢? 你在窗前是展覽哪一個牌子的內褲?」丹紅笑著問。

「我當然是展覽______」

「我知道!」

「不會吧?」

「客戶的牌子! 客戶送甚麼來你就穿甚麼! 客戶如果送T-back來, 就算你覺得T- back那條丁字線夾在屁股裏很難受, 你也照穿如儀!」

芳心扉大笑起來,「T-back真的很惡搞! 真不明白男歌星開演唱會為何可以穿T- back, 穿得屁股癢癢的, 怎能專心唱歌?」

「哎呀, 怎麼我和你老是在說色情的事!」

「每次都是你先說的。」

「每次都是你把話題發揚光大。」

「我是創作人嘛, 這是職業病。」

「我沒有錢買書。」丹紅突然說。

「嗄?」

「其實……我沒有錢……又不想問姐姐借, 她會嘮叨我未上班竟要先花錢……」

「幹麼今天早上不說?」

丹紅在電話的這邊翻一翻白眼,「又不是跟你很熟。」

「都已經彼此非禮過了, 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丹紅抿抿嘴,「初次見面已經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大堆色情說話, 然後被揭穿行使假portfolio, 再來還告訴人家自己缺錢? 任我如何不顧自己的形象, 也還未到達這種境界啊。」

「你不說原因, 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又交不出來, 這是哪一家子的工作態度? 還說想幹足六個月? 你這不是自找被人誤會的機會嗎……」芳心扉頓一頓後繼續說:「我不是想一味批評你, 但應該坦白的時候你就要坦白呀_____」

「尼古丁!」

被丹紅一叫, 芳心扉忽然又有點內疚了,「算了, 六時半在灣仔電腦城旁邊的麥當勞等吧。」

「你其實有多大?」

「又回到色情的話題上了?」

「呃……年紀……」

「幹麼一直問我的歲數? 你煩不煩的……」

「你剛才一邊罵, 我就一邊嘗試把你的樣子和你的說話連在一起, 但……連不上。」

芳心扉一怔,「那你究竟有沒有留心聽我講?」

「真的不能連在一起。」

「MacBook Pro注定跟你無緣。」

「創作總監月薪多少?」

「你怎麼只關心我的數字問題?」

「那上一任artist幹了多久?」

「天! 仍然是數字問題!」

丹紅得意地笑起來,「我很會纏人的, 你小心一點啊!」

「Illustrator 算是最熟手的了。」

「兩年只練熟了Illustrator? Photoshop呢?」

「唔……基本的也可以吧……」

「說真話。」

「很少機會練習啊……先前的工作都是不停拼貼超級市場廣告……」

芳心扉搖搖頭,「次序完全掉轉了, 你不先練習好技巧, 人家又怎能把更優質的工作交給你做?」

丹紅的眼睛亮起來,「說得太好了! 所以我想要一部MacBook Pro啊! 讓我回家再跟姐姐_____」

「我借給你好了。」

「嗄?」

芳心扉聳聳肩, 視線落在店舖牆壁的書架上,「在職培訓嘛。」

「你把私人電腦借給我, 那你在家裏用甚麼?」

「發神經, 我當然不只擁有一部MacBook。」說著, 芳心扉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又一本厚厚實實的軟件教學書,「你看不懂英文吧, 全挑中文版給你______」

芳心扉皺著眉頭審視手上的書本, 丹紅總覺得皺眉頭這神情跟他很不合襯, 不, 不單止是皺眉頭這小動作, 他整個人的所作所為, 跟他的樣貌都是這麼的不合襯。

「……明白嗎?」

丹紅呆愣愣的沒能反應過來。

芳心扉輕嘆一口氣,「算了, 不是你的錯。」

丹紅揚起眉頭,「我又做錯甚麼? 怎麼我還未正式上班便經常做錯事情了?」

「都說不是你的錯啦, 是我的錯!」說罷芳心扉從後袋裏掏出三百元, 隨手給了店舖的職員。

「你錯在甚麼地方?」丹紅呆頭呆腦地問。

「那很明顯呀, 全都寫在我的臉上了!」 說著, 芳心扉把懷中的書全塞給丹紅, 然後轉身離開店舖。

傍晚時分的電腦城人來人往, 丹紅想把電腦書塞進肩袋裏, 可是芳心扉已經走遠了, 她惟有速速跟在他的尾後; 一邊走, 一邊卻忍不住看他的身段。

大約五呎十吋高的身材, 未達到成為國際模特兒的標準, 可是, 在現實生活中這種高度卻更誘人 --- 這是剛剛徘徊於似乎高攀不起, 又似乎伸手便可以觸及得到的高度……

骨架是屬於中等型號那個類別, 最好看是肩膀的闊度跟腰身的比例, 簡直猶如從模板裏生產出來……丹紅的視線再向下滑一點, 嘩……

屁股才真的是極品耶!

丹紅不禁嚥下一口涎沫。

包裹在貼身牛仔褲裏的兩團肉, 半圓渾的, 配合著走路的動作, 饒有動感地微翹起來, 讓人真想立即伸出手來捏一把!

就在丹紅想入非非的一剎那, 一隻大手忽然掩蓋在這屁股之上。

丹紅一怔, 抬起頭來, 看見芳心扉正扭過頭來冷眼看著自己。

「原來你的後腦勺也有眼睛的……」丹紅伸伸舌頭打圓場說。

「我的後腦勺裏, 有一個正常的腦袋, 腦袋告訴我, 整個商場都已經繞了一圈, 這女子還不肯跟我平排地走, 她一定是看上了我的屁股!」

丹紅噘噘嘴, 嬉皮笑臉地走到芳心扉的身旁,「漂亮的人, 天生就有義務要給別人鑑賞的嘛! 這是你的天職, 違反天職會遭天譴的啊!」

「嘿。」

二人並排在狹窄的通道上游走, 芳心扉一邊走, 一邊用眼睛掃瞄一扇接一扇的櫥窗, 看到有售賣可接駁ipod揚聲器的店舖, 就停下來察看一下價格; 陪著他逛的丹紅, 雖然有如此令人垂涎三尺的男生在身旁, 可是, 今天終究折騰了一整天, 現在真是有點餓又有點累了……

「來, 我來保護你!」

芳心扉正在用手比畫著眼前那座由蘋果電腦原廠出產的ipod揚聲器, 聽到丹紅沒頭沒腦的一句, 心下一怔, 正要轉頭看看她在搞甚麼時, 丹紅已經緊接著說:「我來掩護你盡快離開這兒吧! 很多人對你的屁股虎視眈眈啊! 在這麼狹窄的通道上, 你很容易被人佔便宜的!」

說著, 丹紅欲伸出手來, 想要裝個半環抱著芳心扉的動作, 打算就這樣順勢推他離開電腦城。如果可以, 丹紅還想請他借自己十元, 那便可以去電腦城旁邊的麥當勞餐廳買一個漢堡包果果腹, 餘下的三幾塊錢, 用來旁身也聊勝於無。可是, 腦袋在快速策畫著, 懷中的三本厚書卻令她的動作笨拙起來, 右手還未完全伸出來, 單用左手抱著的書便開始從腋下滑落, 芳心扉看著她狼狽不堪的模樣, 歪著頭慢條斯理地跟她說:「我在等你保護我啦, 快點囉。」

「等等……」

「其實, 我跟你究竟是否活在同一個星球的?」

「施主何出此言_____哎!」三本電腦書, 最終還是唏哩花啦散落一地。

芳心扉喝令丹紅,「不要蹲下去!」

丹紅一呆, 像被點了穴道般佇在那兒。

然後, 她看見連途人都偷偷一再回望的漂亮男生, 在烏煙瘴氣的商場走廊蹲下來, 把散落在地的書本一一拾起。

「走吧。」

「哦。」

拐了個小彎後, 丹紅怯懦地問:「幹麼不讓我收拾殘局……」

「你看看你今天穿了甚麼?」

丹紅低頭看一下自己,「白色……」

「不是甚麼顏色呀! 是甚麼剪裁! 冬天了, 領口還拉得那麼闊那麼低, 32C大平賣嗎?」

丹紅一怔。

我和你的話題, 究竟何時才會脫離我的胸脯和你的屁股?

我們這樣的開始, 是否過份別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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