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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6月11日

色慾Party

這個party,不能不赴。

因為,她們的故事就像自己的故事,可是,她們又一直活得比自己好,所以,真的希望她們可以繼續好好的(好入戲的說^^)...多年不見了,近況如何?

1 

買吧買吧!連我們那份也買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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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Big終於不再是bigger than life的男人,他終於有名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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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son 6裏的Smith,是徹頭徹尾的too good to be true,不過,他熟得很快啊!三年不見,整個熟掉了!來,一起回味這個令Samantha咬緊牙關也不紅杏出牆的性感尤物初出道時的...哇,看這身材~

smith

長駐六季的角色,幾乎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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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權威影評人都是直男,而消費這戲的,85%是「有個錢」的熟女和孿男,所以,口碑和票房走勢呈戲劇性的反方向走 :-)

有影評人因為無法忍受Carrie連穿N套名設計師婚紗(加上他不懂得那些品牌名稱)而給予這套戲一粒半星的評價 ~^v^~

sex in city wed 2 031007

有觀眾卻因為Charlotte多年來首次真正發惡,抱著Carrie怒罵 Mr. Big 而流淚...

很多人去看Sex and the City,都像去party一樣悉心打扮一下,我也是啊,而且,我是和我的Mr. Big...Mike一起去看呢 :-) 我的Mr. Big一看到Carrie的小壞習慣,就捏我的手臂說:「跟你一樣!」

拜託,我才沒有買鞋買到差點破產= =|||

07年9月3日

離奇過小說

是這樣的,某日我在寫《愛就是互相負累》時,門鈴突然響起來,我抬起頭,奇怪怎會有人千里迢迢來離島找我,拉開大門,一名長得很清秀卻帶點傻氣的男生出現在我眼前,臉上是驚惶更是擔憂,我看著他,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但我們明明是應該從沒見過面的...

「我是田偉強...」

「嗄?」

「我是你正在寫的小說的男主角,田偉強...」他喘著氣說,看來是跑了一段路才來到我家門前。

我眨動著我的大眼睛,嘴巴不自覺半張開來。

「你在寫小說,可是我卻是一個真人來的!還有清風、春雨,我們都是真人來的!你在寫我們的命運,我都聽到了,那些旁述,一句一句在我的耳邊響起...」

「嗄?」

「拜託你,求求你,不要讓清風離開我們...」他拉起我的手,躬身向我哀求起來,連眼眶都紅了。

看著這個自稱為田偉強的男生,我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還有...春雨懷了我的孩子...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左右她的決定,但...但你可以...」

我...可以嗎?

這真是...

離奇過小說...

 

★《Stranger than Ficiton 離奇過小說》http://www.douban.com/subject/1783462/

07年3月6日

給盛夏迷的溫馨提示: 《九十五年小說選》經已出版

國九十五年,即是2006年囉 :-)

15篇入選的年度小說如下,大家等待的《光年》修訂版也在其中:

丁允恭∕擺
王文興∕明月夜
王振宇∕教學意見調查
甘耀明∕香豬
李儀婷∕躺屍人
邱坤良∕圍樓紀事
林俊穎∕遠行
夏曼 藍波安∕漁夫的誕生
洪敏珍∕你有看到我媽媽嗎
許正平∕光年
張萬康∕大陶島
賀景濱∕一位人類學家的田野觀察報告
賴志穎∕彌猴桃
鄭清文∕阿子之死
駱以軍∕神棄

台灣的朋友,當然可以立即去買啦;香港的朋友,可以從博客來訂購,3月12日前有優惠喔 -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5580,又或向連鎖書店如三聯、商務印查詢,也可以透過阿麥書房、榆林等小書店訂購;國內的朋友......我不太清楚國內的書店行情,如果國內網友知道如何訂購台版書,歡迎在這兒留言!

 

相關文章: 續集、劇本版,以及原創小說《光年》已經出版

 

p.s. 我覺得自己很盡責的說!^^

Technorati Tags: 盛夏光年

07年3月1日

導讀的價值和渴求 - 無心插柳下的《盛夏光年》熱潮

更鳥曾在這篇《影評及電影雜誌的存在價值》裏說到,「任何類型的評論,理應像一篇導讀,文字淺白、內容有趣,使人閱後會對被介紹的內容產生興趣,從而有欲一窺蘆山真面目的衝動。」

沒多久前,大粒米同學也跟我談到劇場極度需要這類導賞文章。

我唯唯諾諾地聽大粒米的說話,沒想到自己在無心插柳下寫了一堆「力量不凡」的導賞文章。

原來,讀者/觀眾對導讀和導賞的渴求是這麼大的。

 

去年12月尾地震後,這個blog的瀏覽量大跌了一半,大概是因為有好一段時間不能順暢地來這兒吧(這兒用的是美國平台啊);1月25日《盛夏光年》在香港上映,看了電影後,我連續寫了三篇有關《盛夏光年》電影的文章,我一直以為《盛夏光年》是小眾電影,連續寫三篇有關一套小眾電影的文章,百分百只是為了替自己解開看完電影後的心結而已,這三篇文章篇幅不短,不是一般blog讀者能「承受」的網上讀物,寫罷我也就當作了結了一件心事,可是,貼文後......

blog的瀏覽量在短短兩星期裏升了一倍(見Day of Month 26-8),文章閱讀量更升了三倍!我細看site meter的referals,才赫然發現,我這三篇《盛夏光年》文章的連結,已經被貼到不同的電影討論區、豆瓣、土豆網等等上,成為網友們推薦的「必讀盛夏文章」;而原本我以為沒什麼人會來這兒為這三篇文章留言,結果......

留言不但熱烈,而且非常熱情!每段留言都像一篇短文那麼長!簡直是前所未見的事情!(直至現在,在這個blog裏有關《盛夏光年》的留言已經接近200段!) 我還因而結識了網友寂翔,他把《盛夏光年》電影的原著小說《光年》傳給我看,看罷我忍不住再寫了一篇文章【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這篇文章把blog的瀏覽量和文章閱讀量再推高,更掀起一片「想看《光年》小說」的小熱潮!

由那時開始,我知道我的《盛夏光年》心結已經不再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我的盛夏文章,已儼然成為影迷們的「服務性文章」了:-)

農曆新年前,我幾乎天天都收到「新讀者」的電郵,跟我談《盛夏光年》,問我有關《光年》小說的事情(彷彿我就是《光年》的作者啊!),這些電郵來自兩岸三地,台灣、香港、國內、澳門無一遺漏!

透過site meter的引導,我去了很多《盛夏光年》電影討論區,看到很多網友在讀過我那堆盛夏文章後,已經能夠分辨得出一直被混淆的《盛夏光年》概念小說和《光年》小說,又看到他們侃侃而談【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這篇文章;我終於明白,導賞的力量原來可以這麼巨大,在這篇文章曝光前,很多人連《光年》小說的存在也不知道!《盛夏光年》編劇兼《光年》小說作者許正平曾概嘆沒有太多人關心《盛夏光年》創作者的心聲,他說他的blog每天瀏覽量連100人次也沒有,可是,我最近去看過啦,透過網絡相連的效果,他的blog的瀏覽量至少升了五倍! :-)

 

上圖顯示,2月中這兒出現了「恐慌性突爆高峰」^^,那是源於經許正平答允後,我終於把《光年》小說校對好兼上載到這兒來,大家蜂擁來看的效果,加上國內在2月中又剛好開始有BT種子下載電影,國內朋友看罷電影後,重覆出現台灣和香港朋友看罷電影後的大大疑問,然後又來到這兒找尋答案;原本已經升了四倍的文章瀏覽量,在兩重新力量的加入後,再升了四倍,但這個四倍的基數是建基於已經升了四倍的文章瀏覽量上,即是,這個blog,由沒有盛夏文章到現在,文章瀏覽量升了十六倍!

國內真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啊!^^

 

我的名字在各個《盛夏光年》電影討論區及好些談及《盛夏光年》的個人blog文裏都被提及,我想,如果有人記得我是一名作家,大概會是「啊,那個寫了幾篇很精彩的《盛夏光年》文章的香港作家嘛」!

那,她寫過什麼小說?

這個嘛......

p(^0^)q

 

我都好想有人為我的小說寫導讀啊!

p.s. 我常說,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次,我在完全不考慮「市場因素」下,狂寫自己當時最想寫的文章,結果又再次證明,「意想不到的效果」真的是可以非常意想不到的 :-)

07年2月23日

在孤獨中堅持的博愛 -《A Hom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IMDb連結: http://www.imdb.com/title/tt0359423/ 

 

80年代的故事背景,90年代的小說作品,04年的電影。

完成了《愛就是互相負累》,我可以盡情地看兩男一女的故事了!

Clare愛Jonathan,Jonathan雖然也愛Clare,但他的肉體天生需要同性身體的慰藉,Clare諒解,可是也不免有點寂寞;Jonathan年少時的第一個戀人Bobby再度出現,住進同一間屋子裏,Clare以為Bobby也是同志,可是Jonathan糾正了她 - Bobby甚麼也不是。

Bobby的確甚麼也不是 - 他不是gay,不是bi,不是異性戀者,"He's hard to define";他會愛上所有人,而他亦有一種令所有人都會愛上他的魅力,可是,他的慾念其實低得近乎零......

24歲的Bobby,竟然仍然是一名處男;雖然Jonathan早就愛上他,雖然連Jonathan的媽媽都愛上了他。

在Bobby的生長環境裏,他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在他的眼前死去;所以他需要很多愛,所有愛他的人他都會用愛來回報,而且是用一種無慾無求的愛來回報。

Clare被Bobby的純真吸引了,在愛著Jonathan之餘,也愛上了Bobby,她懷了孩子,兩個男生欣喜若狂,父親是誰已經不重要了,三個人一個小孩,在偏遠的小鎮,建立了一個家庭。

如果一切在這一刻定格 - Clare擁有了愛她的丈夫(們)和可愛的孩子、Jonathan擁有了既親如兄弟,又一直愛戀著的Bobby、Bobby則擁有了所有他可以擁有的愛;一切世俗的對愛情對性向的劃分都抹掉了,那該有多好。

關係的瓦解,由Clare窺見陽台上兩名男生沉醉地共舞開始......我在這段關係裏是否多餘了?

Clare不知道的是,Jonathan雖然和Bobby赤裸裸地共睡一床,他頂多只會用手指輕輕觸摸Bobby的背部,他尊重Clare,也因為重視Bobby,情願繼續流連gay bar;可是,他最終也因而染上了aids。

當Bobby和Jonathan在陽台上共舞之時,他們已經曉得,時日無多。

曾向Clare訴說自己不能孤獨地生活的Bobby,最終還是看著所愛的人,一個接一個離他而去。

渴望的那個博愛之家,原來只能建立在世界終結時 - A Hom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電影完結後,那濃重的孤獨感,驅使我緊緊抱著身邊的那一個人。

 

討論區上有人留言說:這樣的愛情是不是太累了?

唔......

我還是要說:愛就是互相負累。

 

p.s. 從電影質素看,怎也猜不到這只是一齣9萬美元成本,34天拍攝期的製作呢!

Technorati Tags: A Hom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天涯家園

07年2月14日

不過是人跟人之間的情感

214,請來台灣新生代偶像張孝全,給大家說幾句話喔:-)

愛情,不過是,愛上一個人。

 

送給你的214小禮物:

將心比己.相愛無界限
後記後的後記:《愛就是互相負累》和《在戀愛和戀愛之間》的一點心意 (注意:文章含少量故事內容)

 

*特別鳴謝寂翔替我「請來」張孝全 :-)

Technorati Tags: 同志.戀人 同性戀 性別 盛夏光年 情人節

《光年》小說原文

《光年》 許正平 著

《光年》小說為電影《盛夏光年》的原著小說,原文刊於台灣【INK印刻文學生活誌】2006年10月號http://www.sudu.cc/front/bin/ptdetail.phtml?Part=MIN038&Category=16956,得作者同意上載於部落格上,請尊重作者,若要引用,務必列出作者名字,及此篇文章之連結http://lokwan.promobook.net/blog/2007/02/post_8.html

☆             ☆             ☆

 

1990

台北圓山天文館,那時還沒拆掉遷建。館內一角,太陽系的模型,九大行星緩緩繞著太陽轉著圈,其中,包括湛藍的地球。

歡鬧的遊覽車上,聽得見老師正在制止過分吵鬧的小朋友的聲音,「余守恆!乖乖坐好!」然而,家慧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這是她轉學的第一天,她誰也不認識。

老師開始宣布待會到達天文館以後參觀時該遵守的事項,但家慧沒有在聽,窗外連棟連排密密麻麻的樓房街景對她發出一種奇異的召喚。她知道她正慢慢離開那個陌生的鄉下小鎮,鎮上那所她還不及認識的學校,接近了城市。對她來說,城市才是她的家,原本她就一直住在那裡面的。只是,爸爸媽媽離婚了,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

遊覽車經過某個集合佳宅區時,家慧站起來,她非常確定,那裡就是她以前美滿又安康的家。「莊家慧,坐好!」老師的聲音。

天文館大門口,班長康正行站在隊伍最前頭,乖巧地聽老師的話幫忙整隊,然而, 誰也無法控制住那個叫做余守恆的頑皮男孩,他老是不安分地抓著家慧的辮子玩。家慧覺得討厭極了,卻也只是一再揮手擋開使白眼,並未舉手報告老師。在這個她誰也不認識的團體裡,沒有人會理會她的問題吧,她想。

事情發生在太陽系的模型前。當時老師正在講解行星繞行恆星的定律,家慧終於受不了守恆一再騷擾,轉頭一巴掌朝守恆揮去,卻一個踉蹌沒站穩,攤成大字型直直墜下,摔在整組太陽系模型上。守恆傻愣住,呆了。全班都呆了。老師張得大大的嘴裡,說不出話來。

老師吩咐班長康正行帶家慧到醫護室去。路上,家慧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低著頭靜靜走著,雙手緊緊抓住百摺裙擺。下一秒,她卻突然狂奔起來,誰都抓不住的速度,奔出天文館,不管正行在後面急壞了地大聲叫喊,奔上了大馬路,在淘湧的人流車潮中拔腿飛著,她這樣想,只要她這麼跑下去,說不定可以跑回過去,那個她熟悉且快樂的世界裡去。

家慧站在昔日的家門前,掂了掂胸前的那串鑰匙,一層一層打開門鎖,正確無誤地打開,鎖沒換。但是,爸媽臥房裡婚紗照上的新娘卻已經換了人。屋裡沒有人在,家慧從櫃子裡翻出美工刀,把照片上她覺得陌生的新娘子的身影剪下,然後,在顯得太安靜的空間裡,終於洪水猛獸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上課了。家慧像彗星一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回到這個班級裡來,而守恆則一如往常又被老師處罰,把他的課桌椅、書包全給搬到操場中央,太陽底下。當全班同學跟著老師整齊劃一的誦唸課文時,守恆一個人孤單地坐在操場中央,聽著風聲,看著白雲,蜻蜓成群飛翔時,彷彿一架又一架小型轟炸機。

守恆的媽媽橫穿過上課中無人的校園,進入老師辦公室,神色憂勞地對老師說了些什麼。老師點頭答應,於是找來班長正行,對他說,守恆剛剛被當斷出過動的毛病喔,他的調皮搗蛋其實不是他故意的。老師想到一個方法,但需要正行扮演小天使來執行。你願意當守恆的小天使嗎?老師希望正行跟守恆做朋友,看著守恆,關心他,那麼,守恆說不定會一天一天好起來。

正行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上,他看見操場上守恆的影子像一隻小小的昆蟲,正不安地蠕動,卻又分明那麼孤單。

正行其實多麼不想跟這個全班都討厭的小朋友有瓜葛啊,但是他不得不。正行借守恆鉛筆、墊板、課本,因為他總是忘記帶,有時候,甚至幫他寫作業,雖然守恆被發回來的考卷仍然不及格,生字簿還是丙上,正行還是努力做著。這一切,只為了向老師證明,他真的很乖,模範生,小天使。

但正行同時也慢慢發現,守恆在不及格的成績與讓人頭痛的外表底下,其實擁有一個他從來都沒經歷過的有趣世界。譬如,守恆的書包裡雖然老是忘了裝課本,卻總是可以源源不絕地變出各種新奇有趣的東西,漫畫、塑膠玩偶、卡通畫卡蒐集簿、電動玩具......「要不要一起玩啊?」守恆甚至還麼說。雖然正行總是嚴辭拒絕,但他也漸漸發現他嘴巴說的和心裡想的並不一樣。正行開始欣賞起守恆那些作弄人的把戲了:把自然課時養的蠶寶寶放在女生的座位上帶她們一屁股坐下,把抓來的蟑螂放進老師的水杯裡......每次聽到有人驚聲尖叫「余守恆」,正行感到的不再是班長那種必須隨時糾正他的心態了,而是一種與守恆共同分享著什麼秘密的樂趣。

有一次,正行甚至只是盯著上課時守恆的側臉瞧。守恆快要睡著了,眼睛半睜半閉,窗外有蟬聲,陽光打亮守恆臉上的汗毛。這樣看著守恆,正行眼前不禁也迷濛起來了。

月考考卷發下來,正行狠狠退步了十名,他在桌子上畫下一條楚河漢界,對守恆說:「不准超線。」

然而,該來的終究來了,正行終於因為跟守恆一起在上課時偷看《小叮噹》而被處罰。他們的桌椅一起被搬到操場正中央,當上課鐘響,所有的小朋友跟著老師一起琅琅誦唸課文時,操場上只剩正行和守恆的影子像兩隻小小的昆蟲不安地蠕動著。風吹白雲動,天氣很好,很快這兩個小朋友就坐不住了,他們跟著飛過的蜻蜓奔跑起來,在操場上追逐。當全校的小朋友唸課文的聲音就像夏天的蟬聲那樣響亮的時候,他們盪轍輯、溜滑梯。守恆從書包裡變出了玻璃彈珠,他們就丟著玻璃彈珠玩。

那年夏天學校裡發生了一件大事。颱風過後的週末下午,幾個小朋友跑到溪邊玩水,其中一個中年級的小朋友溺水了,旁邊高年級的見狀,紛紛跑下去救。高年級的幾個小朋友們都淹死了,只有那個中年級的小朋友得救。校長透過播音器告訴全校師生這個不幸的消息,並要全體起立為這幾個奮勇救人的小孩默哀一分鐘。那是好寂靜而綿長的一分鐘,正行偷偷睜開眼睛看著他旁邊的守恆,守恆一點也不像平常那樣頑皮好動,只是不停地流著眼淚,瑟縮的身體顫動著,卻不敢哭出聲來。正行知道,守恆就是那個活下來的中年級小孩。守恆是得救的孩子,也是罪魁禍首。

有一隻蟬,突然,掉在走廊的地板上,死了。

放學的路上,守恆突然跑過來,沒頭沒腦地對正行迸出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說完,一溜煙又跑走了。正行呆了,看著黃昏時守恆遠去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記住了。

正行家的晚餐時分。暖黃的燈光下,傳來播報電視新聞的聲音,波斯灣戰爭的最新戰況。當遠方正烽火滿天,有人死去,有小孩哭嚎,正行一家人默默吃飯;爸爸、媽螞、正行與妹妹,很安穩卻也有些嚴肅的晚餐,突然爸爸抬起頭來說了一句:「你不要跟著別人去學一些有的沒的、不三不四。」

1998

往台北疾行的火車上,穿著制服的一男一女高中生,康正行與杜惠嘉。惠嘉問,帶了沒,正行點點頭。惠嘉看正行一臉擔心的樣子,告訴正行別害怕,反正他們已經用幫校刊社做採訪的名義請了公假,No problem,她說,麗仕小姐般甩了甩頭髮,背著書包往廁所跑去了。正行看著窗外,看著慢慢接近中的城市,樓房成排連棟且密密麻麻的台北。車掌來查票,正行掏出車票時,感覺車掌的眼神正狐疑地落在他正穿著的制服上。車掌走了。為了掩飾不安,正行在耳朵裡塞進耳機,聽音樂,蘇慧倫唱《傻瓜》。惠嘉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一套亮麗的短裙T恤,在長髮上紮起一束馬尾。她對正行說,換你了。

正行背起書包往廁所走的時帳,火車轟轟然駛入暗黑的地下。

 

已經換上便服的正行與惠嘉,緩緩從捷運西門站的出口升至地面。人們還在上班上課的午後,西門町寂寞得像核戰後的星球,只有陽光和招牌還花花綠綠的。他們走過大聲放著流行音樂的騎樓。他們拍大頭貼。惠嘉要正行抓娃娃給她,但正行一個都沒有抓到。惠嘉自己買了一隻,抱在手上。他們走進娜娜鬼屋,惠嘉緊緊牽著正行往前走。其實,不只在鬼屋,正行發現,大多數的時候,都是惠嘉帶著他往前走。他們經過一家三溫暖,門口掛著小小一面紅橙黃綠藍靛紫的彩虹旗幟,正行站住了,沒有往前,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惠嘉喚他,正行回過神來,兩人又一前一後,惠嘉拉著正行,城市遊蕩。他們來到一棟大樓的荒涼屋頂,眼前是突然矮了半截的台北,正行看著唯一一棟高高擎起的新光三越摩天大樓發起呆。

黃昏滿天彩霞,紅豔豔中幾朵灰,染了城中煙塵似的。他們走到西門町的邊陲,臨河一帶,築起高高的堤防圍牆。他們來到一家廉價的大旅社前面,鼓起勇氣,仍是惠嘉領著正行走了進去。

搭乘幽黯昏黃的電梯,電梯打開,是一段長而黝暗、飄散著怪味彷彿怪物口水的長廊,門開後,便是他們潮濕而俗斃爛死的旅館房間。

夜晚降臨,窗外的高架橋上塞滿了車子。惠嘉轉開水龍頭想洗臉,一隻蟑螂活主生竟從洗臉台鑽出來,嚇得惠嘉大叫,兩人手忙腳亂一陣,東拍西打,啪,終於,蟑螂在惠嘉的拖鞋下一命鳴呼駕鶴西歸。麗仕小姐惠嘉甩了甩髮,No problem。兩人累得一起癱在床上,看著天花肢,喘啊喘著氣,好久好久,像有什麼話要說但終於並沒有說出來。門打破沉默,突然開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高喊著 special 把自己橫擺進來,一看床上已有一對幼齒男女,歹勢一聲,關門閃人。兩人先一愣,終而發出聲音相顧大笑,笑完看著彼此,仍是長長的沉默,然後,惠嘉便去吻正行了,不只是輕輕地啄,而是結結實實火山熔岩一路吻下來。兩人試著打開衣物,探索彼此的身體,在床上滾翻起來,潮熱之際,卻,停了,尷尬地停止了,正行的手就那樣停止在惠嘉起伏如小獸的乳上。正行推開惠嘉,突然,暴亂,搶入浴室,甩門,鎖死,大口喘氣,他看著鏡中自己,明明流汗了,頭髮濕了,為什麼卻感覺冷,死一般的冷。他一拳捶向牆壁。

籃球場上,一場激烈的拚搏展開了。其中一個男孩,不論防守、助攻或投籃,儼然是陣中主將,鋒頭頗健。他是余守恆,他已經長大了,度過了尷尬的童年時期,他似乎已經找到揮灑的天空。時而,他將眼光瞥向場外,看見他的好朋友正行就站在那裡,手裡一罐可樂,他對正行裝可愛地笑了笑,又繼續衝鋒陷陣。得分,漂亮。但是,當守恆再度看向場外時,卻發現,不見了,正行不見了。正行沒有站在那裡繼續看他打球。從那一刻開始,守恆開始失常,傳球失誤,屢投不進。守恆這一方輸掉了比賽。賽後,隊友阿忠、阿傑調侃守恆,是怎樣、思春喔、打得這麼爛……

守恆環顧四周,尋找正行的影子。

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守恆找到正行,他正對著圍牆外夏天的田野發呆。「幹嘛中途落跑?」守恆問。正行把可樂遞給守恆,淡漠地說:「我又不是你的跟屁蟲,幹嘛一天到晚黏在你後面。」守恆開了可樂大口喝著:「你不在,我打好爛。」正行說:「自己不專心,少怪在我頭上。」守恆冷不防從背後環住正行的脖子,死掐住他,「放開我」,「都是你」,兩人就這樣打鬧起來。守恆拿不住可樂罐,掉在地上,灑了一地,甜甜的汽水,氣泡發酵的聲音。

 

上課的時候,正行叮著斜前方不遠處,守恆的側臉。守恆快睡著了,眼睛半睜半閉,頭開始禁不住打著點。窗外有蟬聲,陽光打亮守恆臉上與手臂的汗毛。正行看著,就跟小學的時候一樣。

他想到在圖書館裡發現的那一本書,《變態心理學》,讓他在書架前停駐良久,好像就要揭露什麼秘密般,終於小心翼翼地把書取下來,一頁一頁打開,翻到他想看的那一 頁,停下來,逐行逐字印證。他發現身邊似乎有人經過,手忙腳亂將書塞回去,走開。

正行走後不久,惠嘉來到書架前,她取下剛剛正行看的那本書,看了起來。她閤上書,明白了什麼,看著剛剛正行離開的方向。

放學路上,守恆騎腳踏車載著正行。他們總是這樣,哥倆好,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正行想不起來了。守恆哼著歌,而正行默默不語。守恆說他決定要跟正行唸同一所大學,就像他們小學、國中、高中一樣,正行則叫他少來,功課那麼爛想都別想。守恆不服,說只要他可以率領學校的籃球隊贏得冠軍,一定沒問題的,正行卻反將一軍,說那他自己就考爛一點,讓守恆自己一個人去唸。守恆便蛇行起來,說:「放手騎啦,怕的話,抱緊一點!摔死不管你!」

「誰會怕!」正行說。就在那一刻,守恆放手了,而正行抱住了守恆。正行本來只是小心地抱著,後來決定豁出去了,緊緊環抱守恆腰際,他聽見守恆笑了,聽見他說:「怕了吧!」他把頭也靠在守恆的背上了,閉上眼睛,他聽到風,聽到夏天黃昏時響亮的蟬聲,聽到守恆說以後要上同一間大學。正行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惠嘉正騎著腳踏車經過他們身邊,用一種彷彿明白了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們,他嚇了一跳,做了虧心事似的,急忙放開手。守恆緊急剎車,惠嘉順勢騎遠 了。

「怎麼了?」守恆問。

「沒事!」

「她就是你那個校刊社的馬子嗎?」守恆看著惠嘉慢慢騎遠的身影。

正行狠狠在守恆背上捶了一拳。

「坐穩囉!」守恆撂下這麼一句後隨即踩起踏板,全速往前衝刺起來。正行搞不懂守恆發了什麼瘋,只得措手不及緊緊抓著腳踏車椅墊邊緣。車子逐漸接近了惠嘉,守恆仍衝著。惠嘉感覺到後面有人正趕上來的壓力,也開始加快速度。兩台車一前一後在路上衝刺著。但惠嘉畢竟是女生,守恆很快就追上來了。守恆超越惠嘉的剎那,突然轉頭給了惠嘉一個帶著挑釁意味卻又迷人的微笑,然後揚長而去。

惠嘉看見了余守恆那抹微笑,看見正行臉上那帶著驚愕的表情。她也感到吃驚,或者惆悵,或者混雜在一起了難以言說的情緒,於是她停下車來,目送著黃昏中守恆與正行遠去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騎遠了,不知道是正行或余守恆,似乎又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夜晚,小鎮廟前的籃球場上。黝暗的光線中,正行一個人默默地踢著地上的石頭玩。惠嘉抱著一顆籃球,鬼似的幽幽出現。兩人不多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丟著籃球玩。

「就是他嗎?」惠嘉問。

「誰?」正行知道惠嘉想問什麼,但是他裝傻。

「就……你當提起的那個余……余……?」

「余守恆。」正行承認了,「對,就是他。」

正行拿起籃球,一次一次地對準籃框,投籃,但他每次都失敗了。球滾到惠嘉腳邊,惠嘉拾起,在地上拍了幾拍,對準籃框投去,球進。

「你喜歡他?」惠嘉問正行。

正行把籃球一腳踢得老遠,走到廟門旁邊的販賣機,投了一罐可樂。咚咚,可樂滾下來。「我跟你說過,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正行打開可樂,大口灌著,在台階上坐下來。

「你要不要……告訴他?」惠嘉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敢遣麼問。正行沒有說話,停頓了一下,然後把頭埋進臂彎裡,像是哭了,肩膀微微起伏著。惠嘉拾回籃球,走到正行身邊,坐下。靜謐的夏夜,風吹得樹影搖曳起來,樹葉的間裡看得見星空,有些星星很亮。

「那些都是距離我們好幾百萬好幾百憶光年的恆星吧。」惠嘉說。正行抬起頭來,臉上有淚痕,仰起臉看著惠嘉說的那些恆星,然後,轉頭看了看惠嘉,兩人相視而笑。「放心!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惠嘉大力拍了拍正行的肩膀。

 

深夜空無一人的時候,廟前籃球場上,只剩下一顆籃球靜止在場中央,像黑暗宇宙中的,一顆恆星。

 

模擬考前夕,守恆央求正行到他家一起複習功課。晚餐時刻,正行和守恆、守恆的媽媽一起用餐,沒有爸爸。守恆媽媽不斷給正行添肉挾菜,並嘮叨著對正行諸多感謝的話。她謝謝正行從小到大對她見子的照顧,離了婚,守恆身邊沒有爸爸照顧,一個麻煩不斷的小男孩她實在應付不來,還好有正行這個好朋友,守 恆居然也長成今天一個小男子漢了,媽媽說著笑了起來。正行尷尬說哪裡。媽媽則忙不迭著不要客氣啊,來,多吃 一點,如果不是正行,守恆這死囝仔怎麼可能念得上高中,早就去撿豬屎了,要正行再多幫忙,讓守恆好歹有間大學可以念。正行說,沒有啦,守恆體育很厲害,沒問題的。守恆終於受不了,央求她媽媽不要再講啦,他聽不下去了啦,要先去洗澡啦。媽媽叮嚀守恆飯吃完再去洗,但守恆早一溜煙跑了,媽媽只能搖頭嘆氣說這孩子啊......

守恆跑掉以後,只剩下正行和守恆媽媽在餐廳。守恆媽媽突然握了握正行的手,很認真地,或者已經過分認真了,對正行說:「正行!謝謝你願意當守恆的小天使!你真的是個小天使!」正行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扒飯。守恆媽媽回復正常,又挾了一塊肉到正行碗裡,說吃飯多吃點啊。

深夜。守恆的房間裡。正行正在念英文,但眼睛餘光時而飄向守恆。洗完澡後的守恆打著赤膞,耳朵裡塞著耳機,隨音樂狂野地擺動身體,像一個搖滾樂手,他啊根本沒在念書。守恆見正行埋首於書本,不理他,便像一個在演唱會中煽動觀眾的歌手那樣,前來挑逗正行,要他看他表演。正行不為所動.但後來不堪其擾,索性丟開書本,看著眼前躁動的守恆。守恆有了觀眾,越來越放肆,製造出越來越大的聲響,甚至開口唱了起來,正行作勢要守恆小聲一點,免得驚動媽媽,但守恆不管,他專注在他虛擬的表演上,彷彿真的在開一場演唱會,恣意而顛狂。正行看傻了,眼前的守恆真是一尊性感的神祇啊。守恆火力全開,耳朵裡轟然的樂音中就這樣狂飆到底,直至筋疲力竭,頹然癱倒在床上。

更深的夜裡,守恆已經睡著了,課本蓋在頭上,發出鼾聲。但一旁的正行卻沒有睡著,書桌上鬧鍾的指針發出螢光,滴答在走。正行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之後俯身看著守恆,移開守恆臉上的課本,守恆沒有醒來,他看著守恆睡著以後的臉,把自己的臉靠近守恆一些,再靠近一些,但就在差一些些就可以親到守恆的同時,他停住了,停在那裡,天荒地老,他都沒有再更近一些.只是聽著自己和守恆的鼻息。

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漸漸由夜晚的深藍轉變成盛夏白天時的金黃,參雜著一些蟬聲。正行聽到了,轉過頭,看著窗外。他起身,朝窗口走去,越近,光線越強,蟬聲越響。在窗外,他看見操場,操場的盡頭是學校的圍牆,圍牆外則是大片夏天的田野和一 些低矮的鄉間房舍,守恆穿著制服站在圍牆前面,他轉過身來對著正行喊,我們到外面去玩好不好?正行有股衝動,想跟著守恆去,但卻對守恆搖了搖頭。守恆於是翻過圍牆,一個人到外面遛達去了。正行看著守恆漸行漸遠的身影,剩下一個小小的黑點,快要不見。盛夏的光線倏地自眼前抽離,窗外,只是無盡的黑夜。

正行回過頭來,守恆還睡著,沒有醒來,黑暗中他摸索著自己的外套,穿起來,把課本和鉛筆盒收好,背起了書包,打開房門後又輕輕掩上,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

守恆打球的時候,仍習慣在場邊搜尋正行拿著可樂站在一旁的身影,那可樂是給他的,總是這樣,他很了。但是他發現,正行再也沒有來過球場看他打球了,他準備進攻前看一眼、漂亮的傳球後看一眼、命中籃框後看一眼,但正行總是不在那裡,於是他有時會傳球失誤、投籃失準。

球賽後,守恆在校園裡各處尋找正行,教室、走廊、屋頂、腳踏車棚,但都沒有,無論如何,沒有,正行彷彿給夏天的太陽蒸發了。

正行待在圖書館裡,一個守恆永遠也不會想來的地方,K書。窗外傳來打籃球的吆喝聲,很精采的,正行朝窗外的方向探了探,發起呆,又回過神來,K書。惠嘉突然又鬼似的附在正行的耳邊說:「想看就去看啊!」正行狠狠白了惠嘉一眼,惠嘉甩了甩頭髮,麗仕小姐,燦燦爛爛笑著揚長而去。

 

正行不來,惠嘉來了,她來到球場邊,看著這個害她初戀破碎的叫做余守恆的傢伙打球。她要好好看看這余守恆到底是何方神聖,於是她發現,余守恆打球的樣子果然還真帥,她看著看著,笑了起來,自己都沒發現。

守恆無意聞發現那個校刊社的馬子站在場邊看他們打球,當他幾次眼光瞥向那馬子時,那馬子的眼神似乎也回應著他。於是,漸漸地,守恆心無旁鷺起來了,他專心打,帶球上籃、三分球、蓋別人火鍋,無不神準。他打了一場好球。然而,就在球賽即將結束前,他看見,在馬子旁邊,站著的,是正行。他帶頭衝,看樣子可以來個灌籃,但球卻別人狠狠拍掉了,還給拐了一拐子。他氣炸了,和對方理論,拉扯了一陣子,叫囂,推擠,眼看著就要幹上一場架,然後,掛彩,記過,也說不定。直到這一切也許就要這麼發生這樣爆發之際,守恆被人拉開了,被阻止了,他轉頭尋找,卻發現,不見了,馬子和正行都不見了,場邊空空如也。

沒有人,但地上留下一體可樂。

球賽繼續。

球賽結束後,守恆發現了那罐可樂,那是給他的,總是這樣,他知道,但他環顧四周,卻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任何人影。

守恆問阿忠、阿傑他們剛剛有沒有看到正行。

「正行?喔!你說那個gay啊!」沒想到阿傑這樣回答。

「你說什麼?」守恆的口氣不佳。

阿忠、阿傑沒注意到守恆的不快,還繼續開玩笑說,對啊少跟那個同性戀交往會影響成績啦、說不定哪天你就被他傳染喔、沒錯沒錯那個沒雞巴毛的肯定在暗戀你你要小心一點、你不要把他當哥兒們啦離他還一點……然後,守恆的拳頭就過來了。阿忠、阿傑沒料到守恆會有如此激烈反應,但拳頭既然都飛過來了,也只能以拳腳相向。幹!阿傑罵一聲恁娘,三個人便扭打起來了。有膽你們再說一次看看,守恆大喊,瘋了一樣。雙雙掛彩。

 

蟬聲,以及夏天遼闊的天空中,一瓶可樂被往天空的深處拋擲了過去。

 

南風吹開遮掩著的窗帘,吹出了屋內的一角風景。保健室內,正行正在為額角有傷的守恆擦藥,一邊擦且一邊數落守恆的不是,說他以為守恆這幾年來收斂了不少,沒想到啊還是死性不改,如果真的那麼愛打架的話,乾脆書不要念啦,去加入黑道算了。

「才不是……」守恆像個受了委屈一樣的小孩試圖辯解,可是他說不出口,他沒辦法告訴正行,那是因為有人罵你娘娘腔,說你是gay。他沒辦法。

「好!那你說,為什麼要打架?」正行心疼,但他得理不饒人,逼問下去。「因為……」「說啊!」「因為……」「說啊!」……

「因為!」守恆好大聲,就要脫口而出了,但終究吞回去。可是他的氣勢卻嚇住 了正行,況且在一次又一次地對峙中,正行發現守恆的臉已經靠他靠得那樣近,幾乎就要吻上他了,也許,就吻吧。「因為……」守恆又說了一次,但那麼小聲、那樣溫柔。正行看著守恆的臉,感覺守恆的確就要吻他了,於是他閉上雙眼。守恆也以為,他的確就要吻正行了,他看見正行閉上了雙眼,突然間他回過神來,別開臉去,乾乾地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正行睜開眼睛,看見守恆,別過臉去,背對著他。

擴音器裡傳來清喉嚨的聲音,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專心聽著:「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三年孝班余守恆同學、余守恆同學,三年信班郭炳忠同學、林文傑同學、郭炳忠同學、林文傑同學,聽到廣播後,請立刻到訓導處來……」

開往台北的火車上,沒了惠嘉,正行獨自搭乘。他看著窗外越來越接近的城市,台北,樓房,招牌。車掌過來剪票,正行掏出車票時,知道車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在耳朵裡塞進耳機,音樂轟轟,火車亦轟轟然駛入了暗黑的地下。

 

同時,守恆則在全校的師生拉開「旗開得勝」紅布的列隊歡送之下,與阿忠、阿傑等一干隊友搭上了前往台北的遊覽車。比賽即將開打,或許那也是他至今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台北。捷連站裡,正行看著身邊的人潮來來去去、穿梭流動,購票機、儲值機、刷卡機,各種發車時間、發車路線的指示面板,各種催促旅客完成每一道程序的聲音,列車開門關門的嗶嗶聲。正行看見不遠處一群跟他年齡相仿的高中學生嘰嘰喳喳,購票、進站,笑鬧著走遠了。正行站在購票機前,他甚至連怎麼買票,去哪裡,都不知道。

正行站在往板南線月台的手扶梯上,他站在左邊,他搞不清楚左邊是給趕時間的旅客通行的,於是,在一連串的借過與白眼後,他被擠到了右邊。

排了長長的隊伍之後,正行終於上了車,沒位子坐。一站一站,列車經過忠孝新生、 忠孝復興、忠孝敦化等陌生而繁華的站名,經過地底亮著的各種廣告燈箱,人潮上車又下車。

比賽即將開打,守恆跟著球友們走進球場,炫白刺目的燈光裡,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嘈雜的人群中,他沒有看到任何一抹他熟悉的影子。教練叫他們過去,訓話,要大家加油。 大伙兒手疊著手,加油加油加油。

 

銀色的列車緩緩停靠在昆陽站,其中一個窗口,坐著正行,他一直坐著,突然間,他發現所有的人都下車了,只剩下他,這是最後一站了。然而,旋即另一波人潮又紛紛上車,關門的嗶嗶聲響起,列車再度開動,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

 

守恆從人群中找到一個熟悉的影子了,是那個校刊社的馬子。那馬子也在看他,他朝那個馬子笑了笑,並且確定馬子也遠遠朝他笑了笑。守恆定了定心神,吸一口氣,哨音響起,他和對面敵隊的球員一起跳起來,跳得很高,幾乎要碰到屋頂的燈光,撥到了球,撥給隊友。球賽展開,各種快速地移動、衝撞。

惠嘉站在觀眾台上,看著時鐘,看看周遭,確定正行沒來,於是她專心看著球賽的進行。

 

西門町,正行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夜晚降臨,五顏六色的招牌,燈光的魔術,各種攤子各種店家,到處是人,擁擠著,不斷與別人的體溫擦身而過,一種陌生的溫暖,跟從前白天蹺課和惠嘉一起來時的風情完全不同,熱鬧,喧譁。這才是台北啊,他想。

一個綜藝節目的外景正在街頭錄製,他們逮到了正行,要他提供一根身上的毛髮, 給正在進行中的遊戲。主持人和特別來賓白泡泡幼綿綿地吃了正行幾句豆腐以後,他毫無抗拒能力地被剪走了一根頭髮。然後,他帶上了耳機,在音樂的情緒渲染下感覺整個城市的流動,眼前,就像一支MV。

正行經過上次來時看到的彩虹旗三溫暖,佇足張望了一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體人經過他身邊,走向三溫暖,進門前,突然回過頭來,遞給他一個神秘而曖昧的微笑,便消失在黑暗的門裡。正行沒有跟著往裡頭走,他只是思索了一下那個微笑,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離開了。

守恆漂亮進球,惠嘉跟著跳起來歡呼,好high。

 

經過誠品116大樓前電視牆的時候,正行看到了正在進行中的籃球賽,看到了追趕跑跳中的守恆,他停下來,認真地盯著大幅電視螢幕,身邊的人潮依舊來來去去,但很少有人像正行一樣停下來。

 

歡呼。贏球了,守恆被隊友高高地拋舉了起來。

 

球賽結束以後,體育館外,惠嘉靠著牆,撥了撥掉在額前的髮絲,把頭髮整理好,等待著,終於等到守恆走出來。「余守恆!」守恆轉過頭來,看見是那馬子,惠嘉說:「余守恆!校刊社可以訪問你嗎?」守恆笑了起來,他走向惠嘉,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於是那麼篤定地看著她,就是看她,惠嘉沒有閃躲,大方接受迎面而來的眼神。

一顆籃球咚咚咚地滾過了整個黝暗的體育館。清潔人員在微弱的光線下,默默清理賽事之後的體育館。

天文館裡,行星仍然沉默無聲,繞著恆星運行。

而守恆和惠嘉還站在原地,人都走光了,他們還站在原地。

「你知道,正行……」是惠嘉打破了沉默,但她沒有說下去,那是一個祕密,同時,守恆也沒有讓他說下去,他吻了惠嘉。

惠嘉將守恆輕輕推開,她說:「你知道…...」

「嗯?」守恆等著惠嘉說。

「沒事!」惠嘉回答,她回吻了守恆,接受了守恆。長長的親吻。

夜晚,圓山、士林一帶的中山北路,許多車正一輛接著一輛,開上高架橋,守恆與惠嘉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慢慢走著,捷運軌道橫空穿過,一輛列車呼嘯開走,不遠處即是劍潭捷連站。「妳剛剛說正行,正行怎麼了?」守恆問。

「呃……喔……正行他,沒有來。」

「我知道。」守恆看天空,呼了長長一口氣,「那我們呢?我們是怎麼樣?」

「你說呢?」

「當我馬子嗎?」

「什麼馬子──」

「聽不懂喔?女朋友啦!Girl friend,you know?」

惠嘉沒有回答,只是突然就朝前方奔跑了起來,守恆愣在原地,看惠嘉跑著,一直跑著,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也拔足狂奔,去追惠嘉。惠嘉見守恆追上來,雖然加快速度,卻仍然很快就被守恆追上,拉住了。兩人彎腰在路上大口喘氣。

「你考上大學,我就跟你在一起!」

「你在拒絕我,對不對?──還是你沒看過我的成績?」

「對啊,我在拒絕你,」惠嘉笑,「你考上大學,我們就在一起!」守恆抓住惠嘉,吻她,這一次,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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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年2月3日

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

是有點《盛夏光年》狂熱了 =p,這篇原本只是我和網友的討論留言 (網友的留言都是長長的一大篇一大篇,我的回覆又是長長的一大篇,非常壯觀!),可是我從site meter裏發現,這個星期有很多人透過搜尋《盛夏光年》的評論和感想,甚至是因搜尋編劇許正平的資料而進來這兒,所以不若就把這篇有關《盛夏光年》的前身小說 - 許正平所著的短篇小說《光年》的討論留言,變成一篇新文章,讓大家更易於搜尋。

在此感謝網友寂翔,把《光年》小說傳給我 (這小說於去年10月刊登在台灣《INK刻印文學生活誌》上,在香港原本要到圖書館才可以借到呢),看了這小說,我幾近肯定,我已經完全明白《盛夏光年》裏的三個人物了,尤其是大家都很疑惑的余守恆!

我想說:《光年》小說寫得很捧!

我想說:這小說比電影捧多了!

三個角色都比電影出色!首推當然是余守恆,但就連在電影上摶得一致讚賞的康正行,我也覺得小說裏的更好,而且,好得多!

在電影裏,余守恆的轉折很突兀,一切彷彿都只是因為他悶得發慌而來的,然而在《光年》小說裏,余守恆的轉折,一步一步,非常清晰(小說裏每次都用一隻蟬的死去代表余守恆又領悟了一些東西,長大了一點);小時候,他本來要把派來當他朋友的康正行拖垮,報復老師竟然給他安插一個假朋友,卻在那個夏天因為嬉水遇溺而令高年級的學長掉了命後,霎地學會了珍惜身邊的人,於是他第一次跟康正行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從此真正依賴他(電影刪了遇溺,只保留這句對白)。

上了國中,正行每次在球場看他打球時手裏拿著的那罐可樂(電影也有這罐可樂,可是一閃即逝),變成余守恆最大的安全感來源,因為他知道,那是正行買給他打完球喝的,是只為他預備的,而正行也總是都預備好了...

小說裏,同學取笑正行是gay的,守恆憤而跟同學打架受傷,正行在替守恆療傷時質問守恆為何打架這一段,也是很好看的一段!(就是電影保健室那一段,但內容完全不同了)在小說裏的這一段,守恆第一次感覺正行有一些東西,也感覺到自己和正行之間有一些東西,他有點迷糊,好像想要吻正行了,最後卻選擇別開臉孔,而正行原本以為(也幻想吧)守恆要吻自己了,最後卻看見守恆別開了臉孔,然後只說打架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這之後,正行便正正式式避開不再去看守恆打球。我覺得這段寫得很好的原因,是因為兩個男孩子之後都因著這件事而有了領會和選擇,在電影裏,你看不出為何正行一早就選擇躲避,這是九十年代末的故事,風氣也沒有以往的保守,正行在電影裏的躲避有點take it for granted,而在《光年》小說裏可以看到,正行是有嘗試過探索守恆喜歡自己的可能性的。

杜慧嘉的切入在小說裏也是更容易被理解的,在小說裏,她是一個會為自己的慾望(或幸福啦)打算的女孩子,她沒錯是很善解人意地為正行守了秘密,可是她同時也很惱恨這個累她失戀的守恆,她要去看看這個人有什麼了不起,看球賽那段,在小說裏,慧嘉是「確定正行沒來,就安心看守恆打球了」然後她發現,原來守恆很有魅力。

所以看《光年》小說,我會說,慧嘉後來是有真心喜歡守恆的,而她對正行雖然心有愧疚(被踢爆與守恆拍拖後,她問正行有沒有氣她),可是由始至終她都是以自己的幸福(慾望)先行,她追求正行,主動了解情敵,她發現余守恆需要一個看他打球的人,就開始站在不再去球場的正行以往站的位置上;這個杜慧嘉很自我中心,卻有性格;沒有電影裏那些跟守恆一起,卻好像對正行餘情未了的多餘;小說裏,她沖的照片就只是守恆,她知道這會令守恆喜歡自己多一些,因為守恆喜歡被愛。

921地震那段,許正平在他的blog裏已經解釋得很清楚,那原本是守恆一個很重要的轉折位,在小說裏,大地震發生時,原本裝得很冷漠的正行,不顧一切抱攬著守恆,因為身體的接觸,守恆不但真正察覺到正行對他的愛意,而且更感受得到這份愛意是一份很大的愛意,令他生出要認真對待的念頭(小說裏的這段921,更有一段很妙的小篇幅,地震發生前,正行的冷漠,其實帶有他覺得自己跟這顆恆星距離愈來愈遠的自卑,他考不上大學,守恆卻上了名牌大學的體育系;在電影裏,他倆好像上了同一間私立大學但正行同時重考吧;電影裏的921,也沒有了正行死命保護守恆的戲份,兩個人只是躲在桌子下就算了。)

正行發現守恆跟慧嘉的那一段,在《光年》小說裏也精彩得多,電影裏的正行,就是很怨婦式的委屈,可是在小說裏的這一段,兩個男生的對白,先是同等強度的一來一往, 後來,守恆開始處於下風了;因為有了921的保護事件在先,加上正行在得悉他跟慧嘉一起後,立即冷淡地叫他去陪慧嘉,守恆在這一刻是更加清楚正行對自己的那份愛了,真的清楚了,可是他沒有因而抗拒正行,反而覺得自己做錯事了!(可想而知守恆由始至終最緊張的就是正行)

於是守恆就說了很重要的幾句:「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正行,你 - 我不是故意的 - 那時你都不來看我打球,慧嘉來了,她 - 」

「慧嘉來了...」

「對,對啊,她站在你看我打球的地方,她...」這句對白那麼重要,電影卻拍前不拍後,變成守恆好像只是以為正行惱他搶他的馬子,欵。

在小說裏,這一段的最後,守恆終於完全處於下風了,他開始哀求正行,猛想要解釋,卻已經混亂得不知自己應該解釋甚麼,做得最錯的又是甚麼,最後只語無倫次地說為甚麼你都不來看我打籃球了啊(就是說,如果你不躲,我就不會拍拖,她只是你的代替品!)...我覺得這一段真的寫得很好,這一段,絕對可以令余守恆扳回觀眾只同情康正行的劣勢!^^

正行的悲哀,很容易理解,守恆的,在電影上,只餘他拉住正行衣袖這個動作...小說裏,正行最後也上了公車,他坐在車裏,發現自己仍然深深記得守恆兒時的臉孔,原來他愛了他那麼久了,他哭了...我看到這兒,一樣很感動,但我不只是因為同情康正行而動容,我同時明白了守恆的真感情,和他那覺得自己真的做錯了事,就要被正行丟下的恐懼...兩個明明相愛的人,卻在互相傷害。

228公園那段更加不用說了,電影就是一味把正行變成一隻小白兔!小說裏正行以第一次拒絕慧嘉那樣拒絕那個中年男人(在同一間旅館同一張床上暴力地拒絕!)他在那刻終於知道了,自己原來什麼人也不想要,只想要余守恆一個!

這樣去到後來,兩個男生為什麼會做愛就變得很容易理解了...

對守恆來說,他確定了正行是他最重要的人,無論這是友情,抑或已經帶有愛情,他都不理了,這個「最好的朋友」是超越一切的,他先跟慧嘉分手(因為他不要背叛好朋友,縱然他理解的背叛,可能仍然是不要把好朋友的馬子搶來做自己的馬子),車禍後被正行接回家,他第一次主動摟抱著正行不肯放手,並且在正行的懷裏哭個夠,他不要失去他,然後他就吻正行,這個吻,代表了他包容正行的一切(就是就算正行是gay而自己未必是gay的,他也包容了;記得在國中時,他想吻正行,最後卻把臉孔別開嗎?這時的守恆,已經不同了!)這個吻,也代表了他希望正行繼續愛他...

我很喜歡小說裏的床戲,因為,守恆主動吻正行,正行在先掙扎後接受這個吻後,反客為主,主動脫去守恆所有衣服,而非電影中,一切都是守恆霸道地想佔有正行;小說裏,守恆用吻來表達自己希望繼續被正行愛著(也是表白的一種),正行也用行動來回應守恆的表白,他脫去守恆的衣服,再脫去自己的衣服,跟守恆裸裎相對,這是正行用身體語言跟守恆表白 - 你要知道,我愛你,就是愛情的那種愛,包括我對你的情慾...

當兩個赤裸裸的男生躺到床上後,沒有立即猛幹一番,他們對看著,守恆看到正行平靜而柔和了很多(一種再沒有秘密的坦然),「但他仍然決定去吻他」,雖然沒言明,但這個吻,就是守恆向正行再確認,我曉得你對我的愛是怎樣的愛,而且我很願意,被你這樣愛著...然後才是「兩人親吻,兩人做愛,長夜漫漫,卻又短促」,小說沒有描述做愛的時候誰是攻的一方,誰是受的一方(不像電影,正行就是一味的受),因為他倆是同時向對方表白了,是平等的...小說裏的這一段床戲,是最赤裸卻最深情的互相表白,很有意思,也很有味道...

我真的很喜歡這一段,電影的床戲相比起來,真是爛很多耶!!!

小說以慧嘉來到床邊結束,其實比電影的結束有意思得多。

那張床,是康正行的床,床上已經留有余守恆的痕跡,慧嘉再如何介入,這床也已經是一張康正行和余守恆的床!

康正行把慧嘉叫來,自己離去,有著一種他已經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想退回他作為行星位置的隱喻(小說最後一段是,「宇宙中的行星,仍然繞著太陽轉,其中一顆,就是藍色的地球」);守恆經過昨夜跟正行的身體表白,看見慧嘉,也坦然告訴她「做甚麼事,我都要拉著他去 - 你知道嗎?正行是我最好的朋友!」(意即他是不會放開正行的)然後,他看到天色已白,一聲「該死!我又蹺課了!」儼然已經輕輕省省準備繼續做其耍帥耍賴大男生!

而在床邊的慧嘉,被守恆說的小學事件撩起她的童年記憶,她記起,她渴望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這個比喻實在太明顯了,慧嘉由頭到尾,就是想追求一種屬於自己的幸福,現在幸福可能又失落了,但不怕,她會甩甩頭髮繼續再找!

小說的最後一句,「有一隻蟬,突然掉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一個短暫的夏天又過去了(蟬只有七天壽命),三個人又長大一點了。

完。 

天,這個小說,根本好完整!

 

是不是因為我是小說作者,所以可以看出這麼多?應該不是啊,因為全都好明顯! 文字和比喻既淺白,卻同時很深刻很有意思,意境寫得很美,角色勾劃也很分明...

這套電影啊,真的可以精彩很多!!!

連結:
☆《光年》小說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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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II) - 浪費掉的兩個角色

07年1月31日

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II) - 浪費掉的兩個角色

前文: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 - 一些八卦 / 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I) - 無性別的愛情故事?

《盛夏光年》的興趣,一開始就是由三個角色的設定而來的。

看完電影後想了又想,我幾近肯定,對這部電影感到空洞,是因為導演讓兩個角色浪費掉了。

這兩天我找到電影編劇許正平的blog,讀到他心痛劇本被粗暴刪改的心情,對同樣認真看待寫作工作的我來說,真的很能感同身受。

必須被愛人注視著才能活下去的余守恆...

其實余守恆這個角色很「好玩」的。

可惜導演在電影裏只放了大量他的「霸道」行為,卻沒有為他作一點詮釋。

.雖然是個很man的籃球健將,可是他無時無刻都需要黏著康正行。

.他的籃球,一直都是打給康正行看的,如果康正行不看他打球,他就會打得差,如果康正行看他的時候跟旁邊的女生笑著談天,他簡直就要瘋了。

.他對有可能搶去康正行的人的醋意,大得幾近幼稚的地步。

.他覺得康正行喜歡杜慧嘉,就要和杜慧嘉拍拖 --- 他問慧嘉可不可以做他馬子 前,先說了:「我知道,他(康正行)喜歡你。」這跟早前在餐廳裏,慧嘉叫正行坐到自己身旁,他就搶先坐過去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已經跟杜慧嘉拍拖了,可是,仍然每天都要約康正行吃飯,在康正行的補習社樓下等他放學,他規定自己必須天天對康正行管接管送,一天也不能缺席(情願不去很想去的舞會,也要送康正行回家!),而他也總是窩在康正行的家裏。

.同學迫他去舞會,他說「正行去我才去」(而不是女朋友去我才去!)。

.921大地震後,他都不立即去看杜慧嘉,而是繼續和康正行一起,杜慧嘉幾乎都只是他電話裏的女朋友(一個用來在等康正行放學時,聊天打發時間的女朋友!);在電影裏,他跟杜慧嘉最親密的接觸,不計最初想把杜慧嘉據為己有時的親吻,其實只出現了一次,就是當康正行得知他竟然和杜慧嘉拍拖後,既傷心又粗暴地推開他,他才(心碎地)去找杜慧嘉擁抱一下。

.而他跟康正行解釋和杜慧嘉拍拖的原因,是「因為你(康正行)沒有來看我打籃球,而她來了。」=.="

.他迫康正行玩二選一遊戲,(簡直是)引誘康正行問自己會選「我還是慧嘉」,可是他聽到這問題時又(嚇得)立即裝作聽不見。(我真的覺得他由頭到尾都是在裝蒜的!)

.當康正行終於開口說「我們不要再混在一起了」,又說「以前都是老師迫著我,我才跟你做朋友,我其實都不想跟你做朋友」後,他哭得出了車禍;車禍後找的是康正行,然後更用做愛這個劃破底線的方法來佔有康正行(老實說,真的太像異性戀中,女孩子用做愛來留住喜歡的男人)。

.做愛後張開眼睛,明明看見床邊的是女朋友,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康正行呢?」(我覺得他真是有夠酷的!赤裸裸躺在床上,完全不理女朋友知道自己剛跟好朋友做完愛後的感受!^^)

這樣的一個男生,真的很像米蘭昆德拉所說的第三類人 --- 一個需要被愛人注視著才能活下去的人;可是導演給他自我認識和思考的空間只有末段坐在游泳池邊的幾秒;他躺在床上跟慧嘉說:「我們真的長大了,長大了,就什麼也改變了。」驟耳聽,很詩意很動人,可是,究竟是什麼變了?是變得不能再為所欲為嗎?很快,這句詩意的說話又變得很空洞了,因為他的行為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一個明明可以有很大發揮性的角色,就這樣給浪費掉了,變成一個只是神經很大條的粗枝大葉男生。(雖然也是帥哥 ~.~)

編劇在自己的blog裏說,他寫余守恆的時候,是「希望把守恆的性向曖昧看待的,看看這樣一個男孩子在這些情境中,不只是情慾面向,而是他的整個人,待人處世、人格個性怎麼發展,怎麼面對問題。」

最後在電影裏的余守恆,卻只是一個幼稚霸道耍帥 --- 一個康正行愛得無法擺脫的人。

難怪同情分全都給了康正行,假若導演沒忽略余守恆的內心世界,讓兩個男生真正互動撞擊(不只在床上撞擊囉 =p),這段男男感情一定精彩得多!

只剩下功能作用的杜慧嘉...

其實不用再細想慧嘉究竟在想什麼了(在網絡上看見很多人在討論慧嘉究竟搞乜鬼 =p),因為,導演只是利用她在不同時間達至不同的功能而已,基本上,她是一個割裂了的角色,負責在不同時間發揮不同的功能:

.功能一:令康正行發現自己是愛男生的(或者不一定是男生,但肯定是余守恆,他跟慧嘉在床上如箭在弦時,突然覺得背叛了守恆吧?)

.功能二:鼓勵康正行繼續接近守恆(陪他到籃球場看守恆打球)

.功能三:製造兩個男生之間的衝突(跟守恆拍拖 @@!)

.功能四:把兩個男生再拉回一起(你們兩個把話說清楚吧!)

根據編劇說,在原劇本中,慧嘉是一個不輕易哭,很會為自己的慾望打算的女孩子(其實這樣的慧嘉比較接近我原本想像的慧嘉)。

原劇本裏的慧嘉,還有更吸引的地方,「在原劇本中,惠嘉才是整個故事的敘事者......惠嘉做為兩個男孩感情發展的旁觀者與介入者(像彗星一樣),由她的觀點來看待這段三角關係的流轉,對我來說,可以讓這個有點哀愁的故事在一種輕盈慧詰的節奏中進行......惠嘉的故事在劇本裡的呈現也遠比現在電影中出現的要多許多。」

如果導演可以更相信編劇的劇本,《盛夏光年》應該可以更有血有內,不會只「剩下光影」。

延伸閱讀:

☆《盛夏光年》編劇對電影劇情的幾個回應之一: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122552

☆《盛夏光年》編劇回應之二──921及其他: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160866

☆《盛夏光年》劇本版結局: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265483

接續文章:
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

07年1月30日

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I) - 無性別的愛情故事?

前文: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 - 一些八卦

了一篇導演的訪問,他說,他想拍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也看了一篇電影編劇的blog文,說對《盛夏光年》的冀盼,是觀眾可以看到新世代的愛情觀是這樣的流動開放,具有一種人權進步的象徵。

無性別而流動開放的愛情,是我其中很喜歡,而且希望在往後的創作中,會更多觸及的題材,所以我對《盛夏光年》這個故事一早便發生很濃厚的興趣。

《盛夏光年》的編劇許正平,在看罷電影後,好像跟導演陳正道「割蓆」了,他在blog上說:「老實說,身為編劇,在樂聲首映第一次看見電影全貌時,我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明明是相同的情節架構,但拍出來的樣子卻完全不一樣。」

「割蓆」事件,跟一般觀眾對電影結局的錯愕很有一點關係。

由電影的撲朔迷離結局說起...

電影以余守恆強迫康正行表白,最後卻只拋下一句「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接康正行淚流滿面的大特寫來結束。

這樣的結束,立即引來網絡上大量討論文章!

單純作為觀眾,被電影一直對康正行累積的哀愁牽動了90分鐘,到了這一刻,看著哭得這樣真這樣痛的張睿家,的確無法不感覺心痛,這樣的open ending,投入的觀眾,一定先帶著沉鬱離開戲院,然後再用自己的詮釋來試途理解究竟這個結局說了什麼。

可是我在心痛了一會兒後,就無法不覺得莫名其妙起來;再想,就不得不覺得是導演在耍觀眾,而不是戲裏康正行其中一句經典對白:余守恆,你是不是在耍我?^^

然後我在編劇的blog文上發現,他的感覺幾乎跟我一樣(他沒有說導演在耍觀眾啦,只是很禮貌地說,覺得導演處理結局是失準了)。

這樣的結局,床戲不是白做了嗎?

莫名其妙始於余守恆強迫康正行表白前,為了留住想離開他的康正行,已經主動睡過他,沒錯康正行被他幹了後,在他還沒有醒來前已經離開了,而且更把杜慧嘉叫來接收他,以余守恆極度害怕失去康正行的情緒下,他想抓回康正行是很合理的,可是,迫他表白卻一點也不合理!

他既然已經曉得用身體來挽留康正行,難道還會不知道康正行是愛著自己的嗎?

又,康正行既然已經用自己的身體來接受了余守恆的身體,難道不是已經表白得一清二楚了嗎?

又,如果余守恆對康正行沒有一絲愛情的成份,單純為了把好朋友留在身邊,竟會用上主動跟他做愛這一招?(這樣也做得到的嗎?)

導演似乎搞錯了,要表白的不是康正行,是余守恆啊。

當余守恆在床上主動撩撥康正行時,康正行在爭扎中問了一句「余守恆你是不是耍我?」他愛余守恆,最終投降「被幹了」;可是余守恆還未回答這條問題,又掉頭再迫其實已經告白了的康正行再告白?

為了情感衝擊而放棄基本邏輯...

常聽人說,寫愛情故事不用邏輯,感覺、感覺、感覺,抓著感覺就可以了。

我常常都很想大聲反駁。

只要故事裏有人,寫任何故事都不能忽視邏輯,寫愛情故事,就要注意人性的邏輯。

其實我認為導演是知道這之間有點邏輯問題的,但為了讓電影以一場情感衝擊的高潮戲來結束,就以一堆不清不楚的對白混過去......

「余守恆,我們暫時還是不要再見面了,不是你不好,是我的問題......很多事情你還不知道......」
「那你說呀......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我們不是好朋友嗎?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好吧,你說好朋友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我只是不知道你知道這個秘密之後,還會不會跟我做朋友......余守恆,我不只當你是好朋友,我是真的喜歡你。」

這樣的對白,驟耳聽,令人覺得余守恆是從來都不曉得康正行是喜歡他的,所以我才說,這個結局真是毀了之前的床戲;可是這一堆對白裏,余守恆又有一句含含糊糊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真的什麼?康正行你讓我佔有你的身體是代表你真的喜歡我嗎?難道他眼中的康正行是一個很濫交的人?

而且,余守恆知道來幹麼?無論康正行是否真的喜歡他(先撇開實在無法相信他竟然不知康正行是真的喜歡他),他在跟康正行做愛後,已經跟杜慧嘉說:「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們任何一個」,那無論康正行是小時候那樣做當他的小天使,唸國中時那樣跟他形影不離,抑或變成現在這樣可以跟他上床,無論康正行是否真的喜歡他,他根本都沒有打算讓康正行離開自己,不是嗎?

所以我就說,導演在取巧,既想有最後的衝突高潮(後來我竟在一篇導演訪問裏看到他說,一直想著這戲是要以兩個男生的情感衝擊戲來結束的,跟我的猜估一樣呢),又想把之前的床上戲合理化,就用含糊的對白混過去;但這取巧,把余守恆這個角色犧牲了,他變得徹頭徹尾只是個笨蛋。

余守恆最後跟康守行說的話令這種取巧意向更加明顯,「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早知道你是被老師迫著跟我做朋友的,我也不想你跟我一起受罰,但我控制不了,我真的太寂寞了;康正行,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既想以康正行的表白被拒來贏得觀眾的同情,又不想完全抹殺余守恆沒有一絲愛康正行的取巧;可是,這樣的說話又令余守恆苦苦迫康正行表白變得有點無謂了,表白來幹麼?你又不是想要幹麼。

沒錯康正行最後贏得觀眾的心痛,然而心痛的背後,缺少了支持,很快就變成了空洞。

愛情故事放棄基本邏輯,一味只抓住感覺,就會變成一個空洞的故事。

《盛夏光年》將寂寞這感覺無限放大,套用編劇看了電影後的說法,「寂寞當然還是有的,只是真的有那麼寂寞嗎?」

真的說了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嗎?

解畫文章中,不乏對「好朋友」這三個字的自行詮釋,有說「好朋友」其實包含了比愛情更高境界的承諾;又有說,這三個字是不能說出的愛的代名詞。

前者,有點一廂情願吧,因為康正行的「我是真的喜歡你」,就是我們一般了解的「喜歡你」,余守恆的「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實在很難理解為更高境界的東西。

而如果是後者,那導演想拍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的目標便達不到了。

這個,讓我覺得有點可惜。

三個不同版本的結局...

電影之外,小說有另一個結局 --- 康正行死了。

死了,是五年後的事,回到五前年,余守恆跟康正行做愛後,就在康正行未醒來前離開了(跟電影相反),康正行被921大地震震醒,到處找余守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晚上,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過余守恆。」

小說結局是很淒美的調子,余守恆在五年後,康正行的告別式上,才敢對自己說:

我想,原來這就是「懷念」的感覺,懷念一個曾經愛過的人。
當我開始學會懷念了,才終於有勇氣,跟他說一聲。
再見。

在小說裏,余守恆終於間接承認了自己是愛康正行的;我當然不喜歡康正行死掉啦(想哭的說,已經把帥帥的張睿家當成康正行了啦!^^),但小說的結局是比較合乎邏輯的 --- 余守恆用身體把好朋友留住,可是在這過程中,他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感情,這驚恐掩蓋了他不能失去康正行的驚恐,所以他逃了(連杜慧嘉也不要了),從此一個人生活,過著他最害怕的孤獨生活。

小說之外,電影劇本又有另一個結局!

曾經因為看了電影而心痛的,看過這個結局一定會釋懷,並不是因為這個結局是甚麼happy ending,而是,這個結局才真正貼近無性別而流動開放的愛情。

這才應該是《盛夏光年》的真正結局。

連結:

.電影劇本版結局:http://www.wretch.cc/blog/hsucp&article_id=5265483

接:半生熟的《盛夏光年》(III) - 浪費掉的兩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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