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posts categorized "Books"

07年7月15日

07書展 - 窩心推介

然我曉得我的編輯從沒預算我會趕不上書展,但今年,我心裏確曾有過一絲惶恐,以為自己真的趕不上了,所以對於今年也終於能夠參與書展的朋友,實在有一份心照不宣的感動。



青春小說的小唐和海豚座,yes!終於有新書了。

 

《尋找童話書》http://avintong.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672425
《戀之冰戒》http://dolphinsky22.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675199

我一直很佩服一邊上班一邊寫作的朋友,我也曾經嘗過這種生活,結論是--我必須很任性地結束我的上班生涯!



有大半年時間,我不敢找阿峰,因為--他寫得實在太快了,跟他聯絡,壓力好大啊!今年書展,他又有兩本新書!其中,去年明明已經是最終回的Oh!7,今年又來了~ :p

   



接著,我不得不邀功地推介--Tina的最新繪本《我的另一半》

為甚麼我要邀功地推介呢?因為,Tina做了我的「同事」啊!Tina 加入了博益的一本堂,跟我同屬一間出版社了,為甚麼Tina的加入我要邀功呢?因為啊,去年書展的時候,我跟主編說:「那本那本,那本《Take me Home》很正點啊!」沒多久後,主編就跟我說,簽了Tina啦!

嘩,我多麼開心,因為,我一直都很想很想跟Tina合作,雖然暫時仍然是我在寫我的小說,她在畫她的圖畫,但,我和她的距離比從前接近了,我相信我們一定有機會合作的,因為,嗯,我們都是會用力去實現夢想的人啊!^^



馬仔,其實不用推介了吧,根本就很紅嘛!:-) 我的小編非常喜歡馬仔(說實在,小編,我覺得你真的很像這個卡通人物!哈哈哈!),喜歡得把馬仔從網絡上拉到紙張上,《我的低能之道》是博益一本堂今年書展的另一本主角繪本。



博益一本堂的所有作者,都趕上了今年的書展(雖然有點裙拉褲甩,但...大家都算好乖的啦!:p),過去一個月,小編的msn個人訊息,都是「書展殺到!顛ed!」,最近終於換上「脫離地獄了」。:-) 

讓我們先「晒個冷」吧!

順道跟喜歡流行文學的朋友說一下,down了幾年的博益網站--重生了!某天我在趕稿的時候,神推鬼撞按入出版社的網站,跟著,眼前一亮--嘩--新新新...的啊!我還以為這個站不會再更新的了,想不到,竟然來一個全新的!我跟小編說:「實在太感動了!」小編回覆我說:「我們全公司都好感動啊!」哈哈哈!!!

所以,大家可以bookmark了:

博益出版 http://www.hkchinesebooks.com
博益/一本堂/SCMP作家快拍 http://www.hkchinesebooks.com/new/new_author.php

2007年香港書展,7月18-24日,會議展覽中心。
博益攤位,Hall 1。

今年書展特設Early Birds優惠,下午一時前入場,一律$10

至於我和大家的互動時段,下一篇便會詳細說明...^^

07年4月24日

給大雄中學的同學們:讓我們都忘記閱讀的好處吧!

唏!大家好啊!

想先跟你們說一聲: 你們好乖呢!^^

雖然我決定一開始就要先由你們發言,可是,我其實也怕你們會很害羞,不敢舉手回答我的問題,沒想過很快就有同學回應啦:-)

公開談閱讀這個話題,我可是第一次呢,不過,我也實在太喜歡看書了,所以這話題也真難不到我!^^在整整四十五分鐘裏,你們記得甚麼呢?是我曾請同學出來唸過的那本《一隻狗的遺囑》嗎?是我說很好看的《幕下了,讓我們戀愛吧!》^^?還是那些我跟你們分享,我曾踏足過的千年古城和偌大的薰衣草種植場地的照片?

如果,這些你們都忘記了,那不要緊,在我的講稿裏,其實只有一段是我不希望你們忘記的...

今天,我們不是談到閱讀的好處嗎?這個環節一開始時,我忽然決定,先請你們來說說閱讀的好處,結果,幾個同學都答出了相當標準的答案:擴闊視野、提高語文能力等等...我果然沒猜錯啊,你們哪會不曉得閱讀的好處呢?就如我們都知道,多喝水多吃青菜多做運動對身體有益,問題只是,我們未必會實行啊!

學校邀請我來跟你們分享閱讀心得,如果我只是跟你們說,多閱讀,可以增進知識,可以提高語文能力,那又有甚麼意思呢?因為這些你們早早已經知道了,而且,我養成喜歡看書的習慣,根本不是因為我想提高自己的語文能力,或是擴闊甚麼視野...

記得嗎?我跟你們分享說,我五歲的時候,被媽媽獨自留在家裏,家裏沒甚麼東西,卻有兩本很多字的書,我還記得其中一本叫《名人故事一百篇》,我一個人在家,覺得很孤獨,就把書掀開,把懂的字和不懂的字都看看讀讀囉,就這樣,我半讀半猜,一頁接一頁,竟都讓我讀出一些故事來!那時我才五六歲呢,難道我會去想,我讀這本書是為了要提高自己的語文能力嗎?我從頭到尾只是寂寞,書卻讓我感覺不那麼寂寞了,因為一邊看,我一邊幻想起來,而雙魚座的我,最喜歡幻想!

我愛上看書,我的語文能力的確因而獲益良多,可是,就算看書不能讓我提高語文能力,我也不會後悔我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因為,看書的過程讓我感覺快樂!甚麼擴闊視野,甚麼提高語文能力,哎!就不要計算那麼多啦!

所以,在423世界閱讀日裏,我能有機會跟你們碰面,我真正想和你們說的,並不是甚麼閱讀的好處,我不希望你們忘記的,其實是:

讓我們都忘記閱讀的好處吧!

閱讀就像交朋友,我們交一個朋友,不會老想著要從那個朋友身上得到甚麼好處,否則交這個朋友也交得太不爽了吧!我們喜歡交朋友,不過純粹因為交朋友的感覺很開心,很快樂;閱讀也一樣,打開一本能引起你興趣的書,就算那本書看來並不能增進知識,或提高語文能力,管他呢!只要它能令你看得開心快樂,能讓你產生共鳴,能令你的心頭感到滿足,這本書就是你的好書!還計較甚麼閱讀的好處呢?^^

我的閱讀心得,就是這麼單純!

至於為甚麼我有那麼多時間看那麼多書,那很簡單啊,對自己喜歡的事情,自然會找到時間來做的嘛!不是嗎?

其實,我也很想跟你們談寫作啦,可是今天我是負責談閱讀的...在藍秀朗演說的環節裏,有一名女同學問到如何可以將心裏的故事寫成長篇一點的作品,我其實很想回答這條問題呢!不過這個環節不是我的環節嘛,唯有忍住了:p

只是最後,我終於還是忍不住請司儀再給我一點時間,好等我可以就著「如何可以成為作家」這個話題上說一句話,因為我真的真的很想說--

不要為了成為作家而寫作!

正如,不要為了提高語文能力而去看書!

很多作家一生只寫了一部作品,卻是流傳後世的好作品,這些作家在寫作時,都不是為了要成為作家的,他們全都是很單純地很想寫,然後就一字一字地寫出由心裏湧出來的東西,最後,他們的作品被印刷了,後人封他們為作家,然而那是旁人給的稱號,而不是他們一早所想要追求的東西。想成為作家並不會令你有心力完成一部作品,可是,有一個很想說的故事,或有一堆很想說的話,卻能令一個人不知不覺完成一部作品;就算不能成為別人口中的作家,完成一部作品的感覺,本身已經很棒的了!

不要為作家的封號而寫,喜歡寫,想寫,就寫囉!不要愛上作家的稱號,那多沒意思,愛上寫作開心得多!如果你很喜歡寫作,難道做不成所謂的作家你就不寫了嗎?不會啊,喜歡寫,自然就會寫!

我第一篇四萬字中篇小說,就是這樣完成的,那時,我根本沒想過要去投稿,或打算要做作家甚麼的,我只是很想把一個故事寫出來,於是,每逢週末我便對著電腦打打打,半年後我完成了,完稿後,我把故事列印出來,然後放在抽屜裏!哈!對啊,就是這樣!

我的作家生涯,跟我喜歡看書一樣,都是單純地由「管他呢!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碰撞出來的,做的時候,我通共沒去想要得到甚麼名份或利益,因為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本身已經足夠快樂了!當然,如果今天我不是博益的作者,我便沒有機會跟你們說這些,可是,就是因為我有這個機會,我才更想跟這麼年輕的你們說:管他呢!盡情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吧!找出自己喜歡做的事,比訂立甚麼遠大的目標,來得更加重要,更有意思!

我的人生,有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一路走來,也真滿有驚喜,我希望,你們也有意想不到的人生!

在回家的途中,我碰上這幅漂亮的風景(這就是家住離島的福氣啊!^^),我特地拍下來送給你們 :-)

有機會再見囉!

07年4月11日

由白先勇的青春躁動與溫柔寬容,到曹瑞原的放逐悲情 -《孽子》

【這篇文章,是為常來這個blog,又因為我的推薦而看過《孽子》的blog讀者寫的, 如果你未看過《孽子》這本小說或電視劇,會一頭霧水的啊!】

 

我曾經說過,所有父母老師都應該讀一次《寂寞的十七歲》,我是認真的。

只有忘記了自己十七歲時的心情的成年人,才會常常將「這都是為你好」、「現今的年輕人怎麼都這樣不知所謂」等等的說話掛在嘴唇邊。

成長就是尷尷尬尬地完成的吧--如果真有完成的那一天;有人終於由尷尬的少年期走進豁達坦然的成年期,可是也有很多人,身體成熟了,卻其實終生都仍然處在那尷尬的旋渦裏。

《寂寞的十七歲》是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發表的時候,白先勇才二十四歲,十五年後,白先勇在短篇小說結集的後記上說:「原來自己也曾那般幼稚過,而且在那種年紀,不知哪裏來的那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然而,白先勇對年輕人的心一直都是異常敏感的,《寂寞的十七歲》和《孽子》相隔了十六至二十年(《孽子》第一稿前後連載了四年),相異於《寂寞的十七歲》主力描寫「我」的激盪心情,長篇的《孽子》所意圖呈現的,是一整個七十年代台北同性戀族群,不過,在這群邊緣人裏,白先勇最關心的,還是十七十八歲這青春暴躁的一群,他們處於邊緣中的邊緣,在自主和被擺佈之間徘徊,在墮落和奮力抓著一些甚麼中存活。

在白先勇的筆下,李青、小玉、吳敏、老鼠、阿鳳這群孽子,既有著《寂寞的十七歲》那種青春特有的迷茫躁動,卻又因著自身那點與別不同,早早已經向自己的青春無知告別。

《孽子》的發表在七十年代末的華人社區該引起一場不小的震動吧,故事裏對台北男妓(正確一點來說,是少年男妓)和男同性戀者的生活的坦蕩蕩描寫--不是性愛場面的描寫,而是一場接一場混雜了感情、慾望、反思,時而自暴自棄,時而卻只因被暴力制服,時而依戀,時而卻不受控地只想逃避--著實很有一份文人的任性;說故事者就這樣坦然地把故事說給你聽,不矯飾不掩藏,故事裏有短暫的快樂、有淡淡的悲傷,沒有甚麼自怨自哎,卻有更多的自嘲...然而白先勇賦予這群孽子的,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那份人生來便總會帶著一點的善良吧。

所以,楊教頭縱然是「爸爸生」,有時只告訴李青和吳敏酒店房間號碼,就要他們去賣,然而吳敏自殺,楊金海還是暗地裏為這個孩子盡心盡力地奔波;李青縱然無法回家跟父親和解,可是他把對父親的愧疚,都報答在照顧年老的傅老爺的身上; 小玉縱然最懂得利用自己的色相,他卻謹記林正雄對他的好,就算最終到了東京,他都忍著不去找這位乾爹,因為他不要破壞林正雄的生活,因為「我要他在心中對我永遠保持一個好印象,我跟林雖然相處很短,可是阿青,那卻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幾天。」(p.380)

由《寂寞的十七歲》到《孽子》,隨著自身的成長,白先勇對青春的生命,除了仍然有著第一身的心情了解外,可以說是多了一份溫柔與寬容。

由來小說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只要你是先看了小說,總會覺得還是小說好看得多,然而台灣公視製作的《孽子》二十集電視劇,卻打破了這場宿命 :-)

對導演曹瑞原和編劇陳世杰,我只能說:真的很佩服!

《孽子》這本小說所涉獵的人物、場地、時空,加上包含的小故事是那麼的寬廣,而說故事的方法,又是那麼的跳躍;曹瑞原卻能緊緊抓著最精髓的骨幹,將故事重新併合,《孽子》電視劇裏有好些修改或新添的片段,卻沒有一段是多餘的,也沒有一段寫得比原著遜色,應該說,這些修改和新添的片段,令這個故事更棒了!

我看過一篇很可愛的曹瑞原訪問,曹導演說,白先勇老師很緊張他要怎樣改編這個故事,每一處改動都要得到白老師的允許,白老師跟他說:「改得不好,我就拉你一起去跳海!」海當然沒跳成,因為白先勇對這個版本總算滿意了。

曹瑞原緊抓著的,就是小說第一部的點題:放逐

《孽子》電視劇,把放逐的悲情發揮得淋漓盡致;被父親放逐的李青,跌入被社會狠狠放逐的圈子裏,在他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狀況時,已經要參與一場又一場的放逐故事,然而就如曹瑞原所領悟的:再卑微的人,心裡都有愛與善良。在交疊的放逐故事裏,愛和善良就像一抹將熄未熄的小火焰,有點頑強地燃燒著。

故事中,新公園的傳說裏,早夭的阿鳳手裏曾經捧著一朵被他的情人龍子看成像一堆火焰的鮮紅蓮花,曹導演把龍子的記憶拍了出來,大抵就是他對這個故事的領悟的影像詮釋吧。

沒看過原著的,應該猜不到青英戀並非出於原著吧 :-)

小說中,李青是被學校實驗室管理員誘惑,從而發現自己的性傾向的,趙英只是後來出現在李青的放逐生活中,一個一閃即逝令阿青有點傾心的對象;曹瑞原說服了白先勇,讓李青由愛開始面對自己,然而曹導演並非想送李青一段泡泡糖式的愛情,相反,他要殘忍地讓李青體會孽子的愛的代價--心愛的弟娃簡接因而死了、學校把他開除、父親把他逐出家門、愛戀的人卻如掬起的水,不受控地在指縫間流走...這是多麼沉重的一份愛,由愛上趙英開始,李青的生活就如由高處墮下來的水果,瞬間擊散、破落。

可是也因為曾經歷過這份愛,李青才能把持心裏那點愛和善良的火焰吧;電視劇尾段阿青重回開除自己的學校,和陌生的師弟打了一場藍球,吃了一盤冰,沿著學校門前的荷花池,把師弟送回家;他想起了弟娃、想起了趙英...是的是的,我看這段戲時,真的哭得不能自已...

曹導演把原著中的這段回憶,處理得更動人心弦。

在重構的《孽子》故事裏,曹瑞原和陳世杰把李青和母親去世前相處的篇幅特意著力描寫,多添了幾場李青照顧即將離世的母親的戲份;李青的媽媽一生也在流浪,她敢於面對自己的慾望,最終卻如被詛咒般,一身病毒癱瘓在霉爛的床上;因為母親對自己存有偏見,李青跟母親一直也不親厚,然而看著生命逐步離開母親,李青第一次在母親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第一次反思,也許被放逐的天命,就是由母親的血裏來到自己的身體裏的,而自己現在所走的路,也許就是在重蹈母親的覆轍。

面對和母親的隔膜,卻同時驚覺自己跟她原來是這麼相似的震撼,我真是格外的敏感;范植偉所飾演的李青,跟柯淑勤飾演的李青媽媽那幾段互動,是其中我覺得這齣戲最精彩的片段(當然,也讓我掉了許多眼淚)。

「如果,這是由血裏帶來的呢?」這句對白在原著裏出現過一次,卻讓曹瑞原抓住了。李青的反思出現在戲的早段,那是一顆青春的心的反思;戲的尾段,接近九十歲的傅老爺暪著李青,獨自來到他的家,希望說服李青的爸爸重新接納兒子,不要讓他一直流落在外,「如果,這是由血裏帶來的呢?」傅老爺跟李青的爸爸說;這次的反思,來是一顆曾經傷透的老人心,這樣的反思,令人更加心碎了。這段戲,也是新添的,卻是連白先勇也認為非常精彩!兩位前輩演員王玨(飾演傅老爺)和柯俊雄(飾演李青的爸爸)的演技實在太令人感動!

我看《孽子》小說時沒有哭過,僅僅有鼻酸酸的時候;但看電視劇,兩三集後我就不成了!那些前輩演員實在太厲害!讀小說時,我覺得李青的爸爸是一個很遙遠的人物,可是當電視劇裏以一條時間的直線來演釋出李青和他爸爸、他爸爸和他媽媽、李青和弟娃的片段時,套用白先勇的說話,「這些演員真太會演了,彷彿真的有這麼的一家人」,我不能否認,我很快便暗暗同情李青的爸爸了,雖然,他到結尾也沒有真正接納兒子...在《孽子》電視劇的官方網站裏得知,白先勇老師指定李青的爸爸要由柯俊雄來演呢。

新添的片段還包括一段完全殺我一個措手不及,哭了我一條手帕的戲份--林桑和吳春暉的重遇。原著裏,林正雄和吳春暉並沒有再遇,電視劇的這一段,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並非他們竟然重遇,而是,兩位老人家,幾近完全沒身體接觸,單單禮禮貌貌地說台詞,卻可以這麼震撼!三十年的遺憾,一生的錯失,就在彼此坐在路邊,輕輕地交換近況中赤裸裸地暴露出來,我看得心都要揪出來了。如果你看這電視劇時錯過了這一段,真的要回頭再細味終身獨身的吳春暉的自白,你便會明白我的意思。

為什麼曹導演要添加這一段?我想,是因為青英戀吧;林桑和吳春暉的遺憾與感情,就是李青和趙英那段可一不可再的單純愛情的影子吧,孽子的愛情,也許就是只能如此。

《孽子》的放逐悲情,其實來自這群孽子心裏對家的渴求,在華人社會裏,被家人社區認同是特別重要的,少年人讀什麼書做什麼工作談什麼戀愛,彷彿都要得到家人的允許;七十年代經濟開始起飛,自由的機遇彷似比從前多了,可是人心卻沒有跟著經濟一併開放起來,白先勇寫的《孽子》,呈現的就是七十年代中台北這幅矛盾的景象,有gay bar(安樂鄉就是gay bar),但人們卻仍然以為gay bar裏的男人是人妖!(題外話,我最近才知道原來直到現在,仍然有人以為男同性戀者是人妖!)

曹瑞原把這個矛盾挖得更深,對於互相不能理解的兩代人,他都寄託了一份深深的同情,原著小說裏龍子媽媽這個角色並沒有出場,曹瑞原在戲裏把她請出來了,並且讓她在龍鳳戀中參了一腳,這一腳,阿鳳固然被傷害了,可是,龍子媽媽受的傷也絕對不輕,一個似乎無法解開的糾結,說故事的人可以做的,除了給予溫柔的理解,就是盼望人心的轉機會在某天出現,盼望這一天的來臨不要讓人等得太久。

我當然不得不說,曹瑞原改篇《孽子》其中最成功之處,就是把孽子四兄弟的友情放得更大,原著中一些阿青和老鼠(吳懷中飾演)、和小敏(張孝全飾演)、或和小玉(金勤飾演)的片段,都被修改成四人行(當然有好些片段,在原著裏已經是四人行的了),孽子四兄弟的友情,呼應著他們心裏對家的渴求,也呼應著他們在自主和被擺佈之間,奮力抓著一些他們心底珍視的感情;在被放逐、混合出賣自己身體的似真或假感情追逐中,他們或許對愛情已經不存任何期望,友情,就是他們感覺自己尚算是好好活著的憑證吧。

然而然而,這四兄弟有時真的太煽情了!我是說,我投降了,真的被他們煽得有點無何奈何!第十九集小玉唱歌的這一段(在這片段的倒數03:40開始),是原著沒有的,天,這一段真的太好哭了吧! :p

看這一段,讓我立時想起《我和春天有個約會》的四姊妹,然後我發現,這四兄弟真的很像那四姊妹!同樣是那種六七十年代的感覺,阿青就是主角姚小蝶,年輕卻成熟,談的戀愛永遠可望卻不可及;小玉就是露茜(電影版本由陳潔靈演的那個紅衣麻辣歌女),又姣又潑辣,不擇手段得來卻其實大情大聖;小敏就是鳳萍(蘇玉華演的藍色憂鬱歌女),一切逆來順受,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死心塌地得令旁人心疼,卻不得不佩服;老鼠就是羅冠蘭演的金露露,沒什麼腦袋,雖然貪一點小便宜,但在複雜的環境下還保持著一顆純真的心。

真的很像!^^

《孽子》這齣電視劇可以在很多網站上找到,可是,請容我不免俗套地說:如果可以,請支持正版吧!在博客來可以訂購DVDVCD,不過是唱兩三次卡拉OK的價錢,既然爛的偶像劇讓人這麼忿忿,精彩的製作真是值得支持的!我剛從台北帶了一套DVD回來,實在精緻得令人咋舌 :-)

Technorati Tags: 白先勇 孽子 crystal boys

07年3月30日

送給猶豫不決的你和我

一百個人裏,大約有五個人很清楚自己活在世上的天命,並且心無旁鶩地履行著自己生命的意義,另外,有大約五個人因為種種先天性的原因,只能勉力地生存著。

餘下的九十人,就在這兩個極端中間往返徘徊著、徘徊著。

有時,我們比較接近心無旁鶩的那一端,有時,我們不知不覺傾向了勉力生存的另一頭。

我們都是會思考的一群,我們其實都害怕浪費生命;心底裏,我們都盼望游向夢想的那一端...

只是,大部份時間我們都在猶豫著。

生命,也許就在猶豫中消耗了。

 

保羅.科爾賀的書,就是寫給總在猶豫的你,和我。

 

「她剛剛發現有兩件事阻礙一個人去實現夢想:一是覺得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再就是,突然時來運轉,意想不到地看見它們變成了可能。所以這時她害怕了,不知這路通向何方,害怕面對不知有何種挑戰的生活,害怕我們所習慣的東西可能會永遠消失。」-《魔鬼與普里姆小姐》

「人就是這樣,總以害怕來代替所有情緒。」-《薇若尼卡想不開》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一個有關感受自己天命、追尋夢想的故事。

《薇若尼卡想不開》是一個有關害怕自己會瘋狂起來的故事。

《魔鬼與普里姆小姐》 是一個有關控制和選擇的故事。

 

探索生活裏的可能性,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我的小說人物亦然,他/她們也總在理解人和人之間的無窮無盡可能性;這是一點也不深奧的事情,需要的,不過是順心而行。

「生命對於那些勇於實現天命的人總是慷慨的。」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相關貼文:敢作女子

07年3月19日

全港第一本Blog Book!? 《諾韻寫字日記》限量版面世囉!^^

確是限量版,因為只得一本 :-)

我真的直覺我這本blog book是全香港第一本blog book,如果你比我更加早試玩了http://www.blurb.com的print-on-demand服務,務必告訴我,讓我把「全港第一本」這個名號拿下 :p

因為得到typepad的免費優惠,我在12月中率先試用了blurb.com的beta版,編輯了第一本《諾韻寫字日記》實體書,不過blurb.com的宅配服務還未包括香港,輾轉之下,書先寄到英國朋友家,再由朋友在有空時轉寄來香港,前後花了兩個月,而其實,當你按下blurb.com的訂購button後,他們隔天便會把你的blog book寄出,如果收件地址是在美國和加大拿境內,七天之內一定收到;所以如果你想試用這個服務,儘量找一個美國或加拿大的收件地址,會輕省得多。

271頁,硬皮,perfect binding,wrapping paper過膠,書的質感和印刷質素是很不錯的,不過二百多頁的perfect binding還是會有甩頁的風險,保險一點的話,頁數能少一點就少一點。

至於印刷中文字的效果,blurb.com在處理中文字上的效果跟以Page Maker等排版軟件處理中文字的效果,仍然有一段距離,也許blurb.com暫時以英語市場為主,投放在發展中文文字處理的資源比較少吧。

不過假如你是攝影師、插畫師等,而你的blog以是圖像為主要內容,不妨考慮用blurb.com來為自己製作一本portfolio,比起用傳統的印刷方法,真的相宜很多很多!

如果《換掉別離的回憶》裏的邱子林為安然製作那本《遺落的純綷愛情》時有blurb.com服務,他便不用那麼辛苦熬夜,兼花那麼大筆菲林打稿費了,那本《遺落的純綷愛情》,單是菲林加上打稿,要兩萬多元啊(這筆花費我沒有寫進故事裏,但我計算過的!^^),如果用blurb.com連運費,大概只需要五百至八百元而已!^^

相關貼文:《諾韻寫字日記》實體版 - 率先試! blog-2-book - blurb.com

07年3月6日

給盛夏迷的溫馨提示: 《九十五年小說選》經已出版

國九十五年,即是2006年囉 :-)

15篇入選的年度小說如下,大家等待的《光年》修訂版也在其中:

丁允恭∕擺
王文興∕明月夜
王振宇∕教學意見調查
甘耀明∕香豬
李儀婷∕躺屍人
邱坤良∕圍樓紀事
林俊穎∕遠行
夏曼 藍波安∕漁夫的誕生
洪敏珍∕你有看到我媽媽嗎
許正平∕光年
張萬康∕大陶島
賀景濱∕一位人類學家的田野觀察報告
賴志穎∕彌猴桃
鄭清文∕阿子之死
駱以軍∕神棄

台灣的朋友,當然可以立即去買啦;香港的朋友,可以從博客來訂購,3月12日前有優惠喔 -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5580,又或向連鎖書店如三聯、商務印查詢,也可以透過阿麥書房、榆林等小書店訂購;國內的朋友......我不太清楚國內的書店行情,如果國內網友知道如何訂購台版書,歡迎在這兒留言!

 

相關文章: 續集、劇本版,以及原創小說《光年》已經出版

 

p.s. 我覺得自己很盡責的說!^^

Technorati Tags: 盛夏光年

07年3月1日

導讀的價值和渴求 - 無心插柳下的《盛夏光年》熱潮

更鳥曾在這篇《影評及電影雜誌的存在價值》裏說到,「任何類型的評論,理應像一篇導讀,文字淺白、內容有趣,使人閱後會對被介紹的內容產生興趣,從而有欲一窺蘆山真面目的衝動。」

沒多久前,大粒米同學也跟我談到劇場極度需要這類導賞文章。

我唯唯諾諾地聽大粒米的說話,沒想到自己在無心插柳下寫了一堆「力量不凡」的導賞文章。

原來,讀者/觀眾對導讀和導賞的渴求是這麼大的。

 

去年12月尾地震後,這個blog的瀏覽量大跌了一半,大概是因為有好一段時間不能順暢地來這兒吧(這兒用的是美國平台啊);1月25日《盛夏光年》在香港上映,看了電影後,我連續寫了三篇有關《盛夏光年》電影的文章,我一直以為《盛夏光年》是小眾電影,連續寫三篇有關一套小眾電影的文章,百分百只是為了替自己解開看完電影後的心結而已,這三篇文章篇幅不短,不是一般blog讀者能「承受」的網上讀物,寫罷我也就當作了結了一件心事,可是,貼文後......

blog的瀏覽量在短短兩星期裏升了一倍(見Day of Month 26-8),文章閱讀量更升了三倍!我細看site meter的referals,才赫然發現,我這三篇《盛夏光年》文章的連結,已經被貼到不同的電影討論區、豆瓣、土豆網等等上,成為網友們推薦的「必讀盛夏文章」;而原本我以為沒什麼人會來這兒為這三篇文章留言,結果......

留言不但熱烈,而且非常熱情!每段留言都像一篇短文那麼長!簡直是前所未見的事情!(直至現在,在這個blog裏有關《盛夏光年》的留言已經接近200段!) 我還因而結識了網友寂翔,他把《盛夏光年》電影的原著小說《光年》傳給我看,看罷我忍不住再寫了一篇文章【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這篇文章把blog的瀏覽量和文章閱讀量再推高,更掀起一片「想看《光年》小說」的小熱潮!

由那時開始,我知道我的《盛夏光年》心結已經不再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我的盛夏文章,已儼然成為影迷們的「服務性文章」了:-)

農曆新年前,我幾乎天天都收到「新讀者」的電郵,跟我談《盛夏光年》,問我有關《光年》小說的事情(彷彿我就是《光年》的作者啊!),這些電郵來自兩岸三地,台灣、香港、國內、澳門無一遺漏!

透過site meter的引導,我去了很多《盛夏光年》電影討論區,看到很多網友在讀過我那堆盛夏文章後,已經能夠分辨得出一直被混淆的《盛夏光年》概念小說和《光年》小說,又看到他們侃侃而談【從《光年》小說看《盛夏光年》的原貌】這篇文章;我終於明白,導賞的力量原來可以這麼巨大,在這篇文章曝光前,很多人連《光年》小說的存在也不知道!《盛夏光年》編劇兼《光年》小說作者許正平曾概嘆沒有太多人關心《盛夏光年》創作者的心聲,他說他的blog每天瀏覽量連100人次也沒有,可是,我最近去看過啦,透過網絡相連的效果,他的blog的瀏覽量至少升了五倍! :-)

 

上圖顯示,2月中這兒出現了「恐慌性突爆高峰」^^,那是源於經許正平答允後,我終於把《光年》小說校對好兼上載到這兒來,大家蜂擁來看的效果,加上國內在2月中又剛好開始有BT種子下載電影,國內朋友看罷電影後,重覆出現台灣和香港朋友看罷電影後的大大疑問,然後又來到這兒找尋答案;原本已經升了四倍的文章瀏覽量,在兩重新力量的加入後,再升了四倍,但這個四倍的基數是建基於已經升了四倍的文章瀏覽量上,即是,這個blog,由沒有盛夏文章到現在,文章瀏覽量升了十六倍!

國內真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啊!^^

 

我的名字在各個《盛夏光年》電影討論區及好些談及《盛夏光年》的個人blog文裏都被提及,我想,如果有人記得我是一名作家,大概會是「啊,那個寫了幾篇很精彩的《盛夏光年》文章的香港作家嘛」!

那,她寫過什麼小說?

這個嘛......

p(^0^)q

 

我都好想有人為我的小說寫導讀啊!

p.s. 我常說,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次,我在完全不考慮「市場因素」下,狂寫自己當時最想寫的文章,結果又再次證明,「意想不到的效果」真的是可以非常意想不到的 :-)

07年2月21日

純愛小說的定律

 

把刀的《愛情,兩好三壞》,非常容易入口,讀到一半的時候,我已經懷疑這個故事會被拍成偶像劇,到博客來一查,果然!^^

倒是九把刀在這書的新版自序裏,剖析純愛小說的定律,吸引了我的注意。

 

以下節錄自《愛情,兩好三壞》【新版自序】對純愛王道的再思考(閱讀全文,請按此連結: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2284

......這些規則不是秘密,有規則,也不代表就不好,而是意指「要突破這些限制,是很高的挑戰」。

首先,我認為純愛故事必須是作者「寫一個故事的心意」,勝過橋段的拼湊集結。所以純愛故事大多結構簡單,兩三句話就能說完(沒人說這是缺點)。故事中的角色,亦務必一心一意,愛的黑白分明,沒有任何的灰色地帶,自始至終不能有背叛-雖然現實生活中的愛情可能通過背叛和移情而完成,但純愛故事的主角絕不可以踩線。

第二,主角不可以耍心機,雖有心意卻不能將其轉化為心機,否則討人厭是你活該。「現在,很想你」裡中村獅童飾演的主角小巧,就是個毫無心機,從頭頂呆到腳尾,一個無能的生活障礙者,現實中的女人不太可能愛上這樣的男人(幹嘛,妳有狂照顧人的癖嗎?),我們愛的是小巧愛著女主角小澪的方式,他的行動,包括羞澀的性。

第三,東方式的純愛,總是把情感藏得很深,埋起來,雖然我真的喜歡你……但我不能對你說,就算站在你面前。如果男主角在影片一開頭就大刺刺向女主角告白:「喂,我很喜歡妳耶。」而女主角也爽快點頭說:「剛剛好我也是耶!」請問要演個屁?

第四,普遍來說,我們都希望這愛情是有結果的,無論過程中經過多少磨難,然而死亡經常是純愛小說的一部分。男女主角之一可能有人得了罕見疾病(翻遍了醫學寶典也找不出來的怪病也不少),或是在告白的前夕以種種理由橫死。所以談純純的愛基本上是很危險的。

第五,最好是寫初戀。現實中,我們常把純愛給了青春時代的第一次愛情,無論後來在愛情戰場上「陣亡」多少回合,那第一次的愛情在回憶中永遠清新美好。

最後,九把刀說,《愛情,兩好三壞》不是純愛故事。

 

究竟《愛情,兩好三壞》是不是純愛故事,這個大可以由讀者各自感受(我嘛,我覺得這個故事仍然有很大的純愛成份啦,但不是純得讓人受不了那種囉!^^);然而我讀到以上九把刀對純愛小說的精闢剖析,卻是打從心底笑翻了!

真是寫得好「到肉」啊!尤其是第三點,「東方式的純愛,總是把情感藏得很深,雖然我真的喜歡你,但我不能對你說,就算站在你面前!」立即就想起張小嫻的名句「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和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卻不知道我愛你!」然後又想到近日令我這個blog熱爆的電影《盛夏光年》,康正行天天站在余守恆的眼前,就是不能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

用幽默的角度一看,東方人真是他媽的無聊啊!幹嗎不能說啊?說了又不用下地獄的啦!^^

再來第四點,「死亡經常是純愛小說的一部分......所以談純純的愛基本上是很危險的。」我......我......我......我不得不立即想到自己的《愛就是互相負累》!哇哈哈哈!

但,幸好我有笨爸來替我辯護「再讀下去,發覺不是文藝悲情片,而是新奇刺激的哈里波特!......三個人之間,男女+男男+男女男的愛,很真摯,可以面不紅耳不熱地大喊出來,很令人感動......啊,對了,除了主角的名字很文藝,故事方面,其實不也很韓劇嗎?愈想愈不對勁,這樣的組合居然可以寫出好看的故事,實在不可思議......」

多謝笨爸!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哈哈哈!

 

Technorati Tags: 愛情小說

07年2月16日

終於...結局了 ─ 我們的Harry Potter

終於大結局了......《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將於2007年7月21日全球發行。

忽然覺得,不如就一直拖著不要結局好了......

 

博客來預訂資料:http://www.books.com.tw/exep/activity/activity.php?id=0000008392&sid=0000008392&page=1

香港的Page One、商務印等等,應該很快也會推出預訂的了......2005年7月,我是特地飛去蘇格蘭湊熱鬧的呢!今年,窮啊 =p

 

Technorati Tags: 哈利波特

07年2月14日

《光年》小說原文

《光年》 許正平 著

《光年》小說為電影《盛夏光年》的原著小說,原文刊於台灣【INK印刻文學生活誌】2006年10月號http://www.sudu.cc/front/bin/ptdetail.phtml?Part=MIN038&Category=16956,得作者同意上載於部落格上,請尊重作者,若要引用,務必列出作者名字,及此篇文章之連結http://lokwan.promobook.net/blog/2007/02/post_8.html

☆             ☆             ☆

 

1990

台北圓山天文館,那時還沒拆掉遷建。館內一角,太陽系的模型,九大行星緩緩繞著太陽轉著圈,其中,包括湛藍的地球。

歡鬧的遊覽車上,聽得見老師正在制止過分吵鬧的小朋友的聲音,「余守恆!乖乖坐好!」然而,家慧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這是她轉學的第一天,她誰也不認識。

老師開始宣布待會到達天文館以後參觀時該遵守的事項,但家慧沒有在聽,窗外連棟連排密密麻麻的樓房街景對她發出一種奇異的召喚。她知道她正慢慢離開那個陌生的鄉下小鎮,鎮上那所她還不及認識的學校,接近了城市。對她來說,城市才是她的家,原本她就一直住在那裡面的。只是,爸爸媽媽離婚了,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

遊覽車經過某個集合佳宅區時,家慧站起來,她非常確定,那裡就是她以前美滿又安康的家。「莊家慧,坐好!」老師的聲音。

天文館大門口,班長康正行站在隊伍最前頭,乖巧地聽老師的話幫忙整隊,然而, 誰也無法控制住那個叫做余守恆的頑皮男孩,他老是不安分地抓著家慧的辮子玩。家慧覺得討厭極了,卻也只是一再揮手擋開使白眼,並未舉手報告老師。在這個她誰也不認識的團體裡,沒有人會理會她的問題吧,她想。

事情發生在太陽系的模型前。當時老師正在講解行星繞行恆星的定律,家慧終於受不了守恆一再騷擾,轉頭一巴掌朝守恆揮去,卻一個踉蹌沒站穩,攤成大字型直直墜下,摔在整組太陽系模型上。守恆傻愣住,呆了。全班都呆了。老師張得大大的嘴裡,說不出話來。

老師吩咐班長康正行帶家慧到醫護室去。路上,家慧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低著頭靜靜走著,雙手緊緊抓住百摺裙擺。下一秒,她卻突然狂奔起來,誰都抓不住的速度,奔出天文館,不管正行在後面急壞了地大聲叫喊,奔上了大馬路,在淘湧的人流車潮中拔腿飛著,她這樣想,只要她這麼跑下去,說不定可以跑回過去,那個她熟悉且快樂的世界裡去。

家慧站在昔日的家門前,掂了掂胸前的那串鑰匙,一層一層打開門鎖,正確無誤地打開,鎖沒換。但是,爸媽臥房裡婚紗照上的新娘卻已經換了人。屋裡沒有人在,家慧從櫃子裡翻出美工刀,把照片上她覺得陌生的新娘子的身影剪下,然後,在顯得太安靜的空間裡,終於洪水猛獸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上課了。家慧像彗星一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回到這個班級裡來,而守恆則一如往常又被老師處罰,把他的課桌椅、書包全給搬到操場中央,太陽底下。當全班同學跟著老師整齊劃一的誦唸課文時,守恆一個人孤單地坐在操場中央,聽著風聲,看著白雲,蜻蜓成群飛翔時,彷彿一架又一架小型轟炸機。

守恆的媽媽橫穿過上課中無人的校園,進入老師辦公室,神色憂勞地對老師說了些什麼。老師點頭答應,於是找來班長正行,對他說,守恆剛剛被當斷出過動的毛病喔,他的調皮搗蛋其實不是他故意的。老師想到一個方法,但需要正行扮演小天使來執行。你願意當守恆的小天使嗎?老師希望正行跟守恆做朋友,看著守恆,關心他,那麼,守恆說不定會一天一天好起來。

正行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上,他看見操場上守恆的影子像一隻小小的昆蟲,正不安地蠕動,卻又分明那麼孤單。

正行其實多麼不想跟這個全班都討厭的小朋友有瓜葛啊,但是他不得不。正行借守恆鉛筆、墊板、課本,因為他總是忘記帶,有時候,甚至幫他寫作業,雖然守恆被發回來的考卷仍然不及格,生字簿還是丙上,正行還是努力做著。這一切,只為了向老師證明,他真的很乖,模範生,小天使。

但正行同時也慢慢發現,守恆在不及格的成績與讓人頭痛的外表底下,其實擁有一個他從來都沒經歷過的有趣世界。譬如,守恆的書包裡雖然老是忘了裝課本,卻總是可以源源不絕地變出各種新奇有趣的東西,漫畫、塑膠玩偶、卡通畫卡蒐集簿、電動玩具......「要不要一起玩啊?」守恆甚至還麼說。雖然正行總是嚴辭拒絕,但他也漸漸發現他嘴巴說的和心裡想的並不一樣。正行開始欣賞起守恆那些作弄人的把戲了:把自然課時養的蠶寶寶放在女生的座位上帶她們一屁股坐下,把抓來的蟑螂放進老師的水杯裡......每次聽到有人驚聲尖叫「余守恆」,正行感到的不再是班長那種必須隨時糾正他的心態了,而是一種與守恆共同分享著什麼秘密的樂趣。

有一次,正行甚至只是盯著上課時守恆的側臉瞧。守恆快要睡著了,眼睛半睜半閉,窗外有蟬聲,陽光打亮守恆臉上的汗毛。這樣看著守恆,正行眼前不禁也迷濛起來了。

月考考卷發下來,正行狠狠退步了十名,他在桌子上畫下一條楚河漢界,對守恆說:「不准超線。」

然而,該來的終究來了,正行終於因為跟守恆一起在上課時偷看《小叮噹》而被處罰。他們的桌椅一起被搬到操場正中央,當上課鐘響,所有的小朋友跟著老師一起琅琅誦唸課文時,操場上只剩正行和守恆的影子像兩隻小小的昆蟲不安地蠕動著。風吹白雲動,天氣很好,很快這兩個小朋友就坐不住了,他們跟著飛過的蜻蜓奔跑起來,在操場上追逐。當全校的小朋友唸課文的聲音就像夏天的蟬聲那樣響亮的時候,他們盪轍輯、溜滑梯。守恆從書包裡變出了玻璃彈珠,他們就丟著玻璃彈珠玩。

那年夏天學校裡發生了一件大事。颱風過後的週末下午,幾個小朋友跑到溪邊玩水,其中一個中年級的小朋友溺水了,旁邊高年級的見狀,紛紛跑下去救。高年級的幾個小朋友們都淹死了,只有那個中年級的小朋友得救。校長透過播音器告訴全校師生這個不幸的消息,並要全體起立為這幾個奮勇救人的小孩默哀一分鐘。那是好寂靜而綿長的一分鐘,正行偷偷睜開眼睛看著他旁邊的守恆,守恆一點也不像平常那樣頑皮好動,只是不停地流著眼淚,瑟縮的身體顫動著,卻不敢哭出聲來。正行知道,守恆就是那個活下來的中年級小孩。守恆是得救的孩子,也是罪魁禍首。

有一隻蟬,突然,掉在走廊的地板上,死了。

放學的路上,守恆突然跑過來,沒頭沒腦地對正行迸出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說完,一溜煙又跑走了。正行呆了,看著黃昏時守恆遠去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記住了。

正行家的晚餐時分。暖黃的燈光下,傳來播報電視新聞的聲音,波斯灣戰爭的最新戰況。當遠方正烽火滿天,有人死去,有小孩哭嚎,正行一家人默默吃飯;爸爸、媽螞、正行與妹妹,很安穩卻也有些嚴肅的晚餐,突然爸爸抬起頭來說了一句:「你不要跟著別人去學一些有的沒的、不三不四。」

1998

往台北疾行的火車上,穿著制服的一男一女高中生,康正行與杜惠嘉。惠嘉問,帶了沒,正行點點頭。惠嘉看正行一臉擔心的樣子,告訴正行別害怕,反正他們已經用幫校刊社做採訪的名義請了公假,No problem,她說,麗仕小姐般甩了甩頭髮,背著書包往廁所跑去了。正行看著窗外,看著慢慢接近中的城市,樓房成排連棟且密密麻麻的台北。車掌來查票,正行掏出車票時,感覺車掌的眼神正狐疑地落在他正穿著的制服上。車掌走了。為了掩飾不安,正行在耳朵裡塞進耳機,聽音樂,蘇慧倫唱《傻瓜》。惠嘉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一套亮麗的短裙T恤,在長髮上紮起一束馬尾。她對正行說,換你了。

正行背起書包往廁所走的時帳,火車轟轟然駛入暗黑的地下。

 

已經換上便服的正行與惠嘉,緩緩從捷運西門站的出口升至地面。人們還在上班上課的午後,西門町寂寞得像核戰後的星球,只有陽光和招牌還花花綠綠的。他們走過大聲放著流行音樂的騎樓。他們拍大頭貼。惠嘉要正行抓娃娃給她,但正行一個都沒有抓到。惠嘉自己買了一隻,抱在手上。他們走進娜娜鬼屋,惠嘉緊緊牽著正行往前走。其實,不只在鬼屋,正行發現,大多數的時候,都是惠嘉帶著他往前走。他們經過一家三溫暖,門口掛著小小一面紅橙黃綠藍靛紫的彩虹旗幟,正行站住了,沒有往前,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惠嘉喚他,正行回過神來,兩人又一前一後,惠嘉拉著正行,城市遊蕩。他們來到一棟大樓的荒涼屋頂,眼前是突然矮了半截的台北,正行看著唯一一棟高高擎起的新光三越摩天大樓發起呆。

黃昏滿天彩霞,紅豔豔中幾朵灰,染了城中煙塵似的。他們走到西門町的邊陲,臨河一帶,築起高高的堤防圍牆。他們來到一家廉價的大旅社前面,鼓起勇氣,仍是惠嘉領著正行走了進去。

搭乘幽黯昏黃的電梯,電梯打開,是一段長而黝暗、飄散著怪味彷彿怪物口水的長廊,門開後,便是他們潮濕而俗斃爛死的旅館房間。

夜晚降臨,窗外的高架橋上塞滿了車子。惠嘉轉開水龍頭想洗臉,一隻蟑螂活主生竟從洗臉台鑽出來,嚇得惠嘉大叫,兩人手忙腳亂一陣,東拍西打,啪,終於,蟑螂在惠嘉的拖鞋下一命鳴呼駕鶴西歸。麗仕小姐惠嘉甩了甩髮,No problem。兩人累得一起癱在床上,看著天花肢,喘啊喘著氣,好久好久,像有什麼話要說但終於並沒有說出來。門打破沉默,突然開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高喊著 special 把自己橫擺進來,一看床上已有一對幼齒男女,歹勢一聲,關門閃人。兩人先一愣,終而發出聲音相顧大笑,笑完看著彼此,仍是長長的沉默,然後,惠嘉便去吻正行了,不只是輕輕地啄,而是結結實實火山熔岩一路吻下來。兩人試著打開衣物,探索彼此的身體,在床上滾翻起來,潮熱之際,卻,停了,尷尬地停止了,正行的手就那樣停止在惠嘉起伏如小獸的乳上。正行推開惠嘉,突然,暴亂,搶入浴室,甩門,鎖死,大口喘氣,他看著鏡中自己,明明流汗了,頭髮濕了,為什麼卻感覺冷,死一般的冷。他一拳捶向牆壁。

籃球場上,一場激烈的拚搏展開了。其中一個男孩,不論防守、助攻或投籃,儼然是陣中主將,鋒頭頗健。他是余守恆,他已經長大了,度過了尷尬的童年時期,他似乎已經找到揮灑的天空。時而,他將眼光瞥向場外,看見他的好朋友正行就站在那裡,手裡一罐可樂,他對正行裝可愛地笑了笑,又繼續衝鋒陷陣。得分,漂亮。但是,當守恆再度看向場外時,卻發現,不見了,正行不見了。正行沒有站在那裡繼續看他打球。從那一刻開始,守恆開始失常,傳球失誤,屢投不進。守恆這一方輸掉了比賽。賽後,隊友阿忠、阿傑調侃守恆,是怎樣、思春喔、打得這麼爛……

守恆環顧四周,尋找正行的影子。

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守恆找到正行,他正對著圍牆外夏天的田野發呆。「幹嘛中途落跑?」守恆問。正行把可樂遞給守恆,淡漠地說:「我又不是你的跟屁蟲,幹嘛一天到晚黏在你後面。」守恆開了可樂大口喝著:「你不在,我打好爛。」正行說:「自己不專心,少怪在我頭上。」守恆冷不防從背後環住正行的脖子,死掐住他,「放開我」,「都是你」,兩人就這樣打鬧起來。守恆拿不住可樂罐,掉在地上,灑了一地,甜甜的汽水,氣泡發酵的聲音。

 

上課的時候,正行叮著斜前方不遠處,守恆的側臉。守恆快睡著了,眼睛半睜半閉,頭開始禁不住打著點。窗外有蟬聲,陽光打亮守恆臉上與手臂的汗毛。正行看著,就跟小學的時候一樣。

他想到在圖書館裡發現的那一本書,《變態心理學》,讓他在書架前停駐良久,好像就要揭露什麼秘密般,終於小心翼翼地把書取下來,一頁一頁打開,翻到他想看的那一 頁,停下來,逐行逐字印證。他發現身邊似乎有人經過,手忙腳亂將書塞回去,走開。

正行走後不久,惠嘉來到書架前,她取下剛剛正行看的那本書,看了起來。她閤上書,明白了什麼,看著剛剛正行離開的方向。

放學路上,守恆騎腳踏車載著正行。他們總是這樣,哥倆好,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正行想不起來了。守恆哼著歌,而正行默默不語。守恆說他決定要跟正行唸同一所大學,就像他們小學、國中、高中一樣,正行則叫他少來,功課那麼爛想都別想。守恆不服,說只要他可以率領學校的籃球隊贏得冠軍,一定沒問題的,正行卻反將一軍,說那他自己就考爛一點,讓守恆自己一個人去唸。守恆便蛇行起來,說:「放手騎啦,怕的話,抱緊一點!摔死不管你!」

「誰會怕!」正行說。就在那一刻,守恆放手了,而正行抱住了守恆。正行本來只是小心地抱著,後來決定豁出去了,緊緊環抱守恆腰際,他聽見守恆笑了,聽見他說:「怕了吧!」他把頭也靠在守恆的背上了,閉上眼睛,他聽到風,聽到夏天黃昏時響亮的蟬聲,聽到守恆說以後要上同一間大學。正行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惠嘉正騎著腳踏車經過他們身邊,用一種彷彿明白了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們,他嚇了一跳,做了虧心事似的,急忙放開手。守恆緊急剎車,惠嘉順勢騎遠 了。

「怎麼了?」守恆問。

「沒事!」

「她就是你那個校刊社的馬子嗎?」守恆看著惠嘉慢慢騎遠的身影。

正行狠狠在守恆背上捶了一拳。

「坐穩囉!」守恆撂下這麼一句後隨即踩起踏板,全速往前衝刺起來。正行搞不懂守恆發了什麼瘋,只得措手不及緊緊抓著腳踏車椅墊邊緣。車子逐漸接近了惠嘉,守恆仍衝著。惠嘉感覺到後面有人正趕上來的壓力,也開始加快速度。兩台車一前一後在路上衝刺著。但惠嘉畢竟是女生,守恆很快就追上來了。守恆超越惠嘉的剎那,突然轉頭給了惠嘉一個帶著挑釁意味卻又迷人的微笑,然後揚長而去。

惠嘉看見了余守恆那抹微笑,看見正行臉上那帶著驚愕的表情。她也感到吃驚,或者惆悵,或者混雜在一起了難以言說的情緒,於是她停下車來,目送著黃昏中守恆與正行遠去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騎遠了,不知道是正行或余守恆,似乎又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夜晚,小鎮廟前的籃球場上。黝暗的光線中,正行一個人默默地踢著地上的石頭玩。惠嘉抱著一顆籃球,鬼似的幽幽出現。兩人不多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丟著籃球玩。

「就是他嗎?」惠嘉問。

「誰?」正行知道惠嘉想問什麼,但是他裝傻。

「就……你當提起的那個余……余……?」

「余守恆。」正行承認了,「對,就是他。」

正行拿起籃球,一次一次地對準籃框,投籃,但他每次都失敗了。球滾到惠嘉腳邊,惠嘉拾起,在地上拍了幾拍,對準籃框投去,球進。

「你喜歡他?」惠嘉問正行。

正行把籃球一腳踢得老遠,走到廟門旁邊的販賣機,投了一罐可樂。咚咚,可樂滾下來。「我跟你說過,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正行打開可樂,大口灌著,在台階上坐下來。

「你要不要……告訴他?」惠嘉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敢遣麼問。正行沒有說話,停頓了一下,然後把頭埋進臂彎裡,像是哭了,肩膀微微起伏著。惠嘉拾回籃球,走到正行身邊,坐下。靜謐的夏夜,風吹得樹影搖曳起來,樹葉的間裡看得見星空,有些星星很亮。

「那些都是距離我們好幾百萬好幾百憶光年的恆星吧。」惠嘉說。正行抬起頭來,臉上有淚痕,仰起臉看著惠嘉說的那些恆星,然後,轉頭看了看惠嘉,兩人相視而笑。「放心!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惠嘉大力拍了拍正行的肩膀。

 

深夜空無一人的時候,廟前籃球場上,只剩下一顆籃球靜止在場中央,像黑暗宇宙中的,一顆恆星。

 

模擬考前夕,守恆央求正行到他家一起複習功課。晚餐時刻,正行和守恆、守恆的媽媽一起用餐,沒有爸爸。守恆媽媽不斷給正行添肉挾菜,並嘮叨著對正行諸多感謝的話。她謝謝正行從小到大對她見子的照顧,離了婚,守恆身邊沒有爸爸照顧,一個麻煩不斷的小男孩她實在應付不來,還好有正行這個好朋友,守 恆居然也長成今天一個小男子漢了,媽媽說著笑了起來。正行尷尬說哪裡。媽媽則忙不迭著不要客氣啊,來,多吃 一點,如果不是正行,守恆這死囝仔怎麼可能念得上高中,早就去撿豬屎了,要正行再多幫忙,讓守恆好歹有間大學可以念。正行說,沒有啦,守恆體育很厲害,沒問題的。守恆終於受不了,央求她媽媽不要再講啦,他聽不下去了啦,要先去洗澡啦。媽媽叮嚀守恆飯吃完再去洗,但守恆早一溜煙跑了,媽媽只能搖頭嘆氣說這孩子啊......

守恆跑掉以後,只剩下正行和守恆媽媽在餐廳。守恆媽媽突然握了握正行的手,很認真地,或者已經過分認真了,對正行說:「正行!謝謝你願意當守恆的小天使!你真的是個小天使!」正行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扒飯。守恆媽媽回復正常,又挾了一塊肉到正行碗裡,說吃飯多吃點啊。

深夜。守恆的房間裡。正行正在念英文,但眼睛餘光時而飄向守恆。洗完澡後的守恆打著赤膞,耳朵裡塞著耳機,隨音樂狂野地擺動身體,像一個搖滾樂手,他啊根本沒在念書。守恆見正行埋首於書本,不理他,便像一個在演唱會中煽動觀眾的歌手那樣,前來挑逗正行,要他看他表演。正行不為所動.但後來不堪其擾,索性丟開書本,看著眼前躁動的守恆。守恆有了觀眾,越來越放肆,製造出越來越大的聲響,甚至開口唱了起來,正行作勢要守恆小聲一點,免得驚動媽媽,但守恆不管,他專注在他虛擬的表演上,彷彿真的在開一場演唱會,恣意而顛狂。正行看傻了,眼前的守恆真是一尊性感的神祇啊。守恆火力全開,耳朵裡轟然的樂音中就這樣狂飆到底,直至筋疲力竭,頹然癱倒在床上。

更深的夜裡,守恆已經睡著了,課本蓋在頭上,發出鼾聲。但一旁的正行卻沒有睡著,書桌上鬧鍾的指針發出螢光,滴答在走。正行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之後俯身看著守恆,移開守恆臉上的課本,守恆沒有醒來,他看著守恆睡著以後的臉,把自己的臉靠近守恆一些,再靠近一些,但就在差一些些就可以親到守恆的同時,他停住了,停在那裡,天荒地老,他都沒有再更近一些.只是聽著自己和守恆的鼻息。

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漸漸由夜晚的深藍轉變成盛夏白天時的金黃,參雜著一些蟬聲。正行聽到了,轉過頭,看著窗外。他起身,朝窗口走去,越近,光線越強,蟬聲越響。在窗外,他看見操場,操場的盡頭是學校的圍牆,圍牆外則是大片夏天的田野和一 些低矮的鄉間房舍,守恆穿著制服站在圍牆前面,他轉過身來對著正行喊,我們到外面去玩好不好?正行有股衝動,想跟著守恆去,但卻對守恆搖了搖頭。守恆於是翻過圍牆,一個人到外面遛達去了。正行看著守恆漸行漸遠的身影,剩下一個小小的黑點,快要不見。盛夏的光線倏地自眼前抽離,窗外,只是無盡的黑夜。

正行回過頭來,守恆還睡著,沒有醒來,黑暗中他摸索著自己的外套,穿起來,把課本和鉛筆盒收好,背起了書包,打開房門後又輕輕掩上,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

守恆打球的時候,仍習慣在場邊搜尋正行拿著可樂站在一旁的身影,那可樂是給他的,總是這樣,他很了。但是他發現,正行再也沒有來過球場看他打球了,他準備進攻前看一眼、漂亮的傳球後看一眼、命中籃框後看一眼,但正行總是不在那裡,於是他有時會傳球失誤、投籃失準。

球賽後,守恆在校園裡各處尋找正行,教室、走廊、屋頂、腳踏車棚,但都沒有,無論如何,沒有,正行彷彿給夏天的太陽蒸發了。

正行待在圖書館裡,一個守恆永遠也不會想來的地方,K書。窗外傳來打籃球的吆喝聲,很精采的,正行朝窗外的方向探了探,發起呆,又回過神來,K書。惠嘉突然又鬼似的附在正行的耳邊說:「想看就去看啊!」正行狠狠白了惠嘉一眼,惠嘉甩了甩頭髮,麗仕小姐,燦燦爛爛笑著揚長而去。

 

正行不來,惠嘉來了,她來到球場邊,看著這個害她初戀破碎的叫做余守恆的傢伙打球。她要好好看看這余守恆到底是何方神聖,於是她發現,余守恆打球的樣子果然還真帥,她看著看著,笑了起來,自己都沒發現。

守恆無意聞發現那個校刊社的馬子站在場邊看他們打球,當他幾次眼光瞥向那馬子時,那馬子的眼神似乎也回應著他。於是,漸漸地,守恆心無旁鷺起來了,他專心打,帶球上籃、三分球、蓋別人火鍋,無不神準。他打了一場好球。然而,就在球賽即將結束前,他看見,在馬子旁邊,站著的,是正行。他帶頭衝,看樣子可以來個灌籃,但球卻別人狠狠拍掉了,還給拐了一拐子。他氣炸了,和對方理論,拉扯了一陣子,叫囂,推擠,眼看著就要幹上一場架,然後,掛彩,記過,也說不定。直到這一切也許就要這麼發生這樣爆發之際,守恆被人拉開了,被阻止了,他轉頭尋找,卻發現,不見了,馬子和正行都不見了,場邊空空如也。

沒有人,但地上留下一體可樂。

球賽繼續。

球賽結束後,守恆發現了那罐可樂,那是給他的,總是這樣,他知道,但他環顧四周,卻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任何人影。

守恆問阿忠、阿傑他們剛剛有沒有看到正行。

「正行?喔!你說那個gay啊!」沒想到阿傑這樣回答。

「你說什麼?」守恆的口氣不佳。

阿忠、阿傑沒注意到守恆的不快,還繼續開玩笑說,對啊少跟那個同性戀交往會影響成績啦、說不定哪天你就被他傳染喔、沒錯沒錯那個沒雞巴毛的肯定在暗戀你你要小心一點、你不要把他當哥兒們啦離他還一點……然後,守恆的拳頭就過來了。阿忠、阿傑沒料到守恆會有如此激烈反應,但拳頭既然都飛過來了,也只能以拳腳相向。幹!阿傑罵一聲恁娘,三個人便扭打起來了。有膽你們再說一次看看,守恆大喊,瘋了一樣。雙雙掛彩。

 

蟬聲,以及夏天遼闊的天空中,一瓶可樂被往天空的深處拋擲了過去。

 

南風吹開遮掩著的窗帘,吹出了屋內的一角風景。保健室內,正行正在為額角有傷的守恆擦藥,一邊擦且一邊數落守恆的不是,說他以為守恆這幾年來收斂了不少,沒想到啊還是死性不改,如果真的那麼愛打架的話,乾脆書不要念啦,去加入黑道算了。

「才不是……」守恆像個受了委屈一樣的小孩試圖辯解,可是他說不出口,他沒辦法告訴正行,那是因為有人罵你娘娘腔,說你是gay。他沒辦法。

「好!那你說,為什麼要打架?」正行心疼,但他得理不饒人,逼問下去。「因為……」「說啊!」「因為……」「說啊!」……

「因為!」守恆好大聲,就要脫口而出了,但終究吞回去。可是他的氣勢卻嚇住 了正行,況且在一次又一次地對峙中,正行發現守恆的臉已經靠他靠得那樣近,幾乎就要吻上他了,也許,就吻吧。「因為……」守恆又說了一次,但那麼小聲、那樣溫柔。正行看著守恆的臉,感覺守恆的確就要吻他了,於是他閉上雙眼。守恆也以為,他的確就要吻正行了,他看見正行閉上了雙眼,突然間他回過神來,別開臉去,乾乾地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正行睜開眼睛,看見守恆,別過臉去,背對著他。

擴音器裡傳來清喉嚨的聲音,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專心聽著:「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三年孝班余守恆同學、余守恆同學,三年信班郭炳忠同學、林文傑同學、郭炳忠同學、林文傑同學,聽到廣播後,請立刻到訓導處來……」

開往台北的火車上,沒了惠嘉,正行獨自搭乘。他看著窗外越來越接近的城市,台北,樓房,招牌。車掌過來剪票,正行掏出車票時,知道車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在耳朵裡塞進耳機,音樂轟轟,火車亦轟轟然駛入了暗黑的地下。

 

同時,守恆則在全校的師生拉開「旗開得勝」紅布的列隊歡送之下,與阿忠、阿傑等一干隊友搭上了前往台北的遊覽車。比賽即將開打,或許那也是他至今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台北。捷連站裡,正行看著身邊的人潮來來去去、穿梭流動,購票機、儲值機、刷卡機,各種發車時間、發車路線的指示面板,各種催促旅客完成每一道程序的聲音,列車開門關門的嗶嗶聲。正行看見不遠處一群跟他年齡相仿的高中學生嘰嘰喳喳,購票、進站,笑鬧著走遠了。正行站在購票機前,他甚至連怎麼買票,去哪裡,都不知道。

正行站在往板南線月台的手扶梯上,他站在左邊,他搞不清楚左邊是給趕時間的旅客通行的,於是,在一連串的借過與白眼後,他被擠到了右邊。

排了長長的隊伍之後,正行終於上了車,沒位子坐。一站一站,列車經過忠孝新生、 忠孝復興、忠孝敦化等陌生而繁華的站名,經過地底亮著的各種廣告燈箱,人潮上車又下車。

比賽即將開打,守恆跟著球友們走進球場,炫白刺目的燈光裡,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嘈雜的人群中,他沒有看到任何一抹他熟悉的影子。教練叫他們過去,訓話,要大家加油。 大伙兒手疊著手,加油加油加油。

 

銀色的列車緩緩停靠在昆陽站,其中一個窗口,坐著正行,他一直坐著,突然間,他發現所有的人都下車了,只剩下他,這是最後一站了。然而,旋即另一波人潮又紛紛上車,關門的嗶嗶聲響起,列車再度開動,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

 

守恆從人群中找到一個熟悉的影子了,是那個校刊社的馬子。那馬子也在看他,他朝那個馬子笑了笑,並且確定馬子也遠遠朝他笑了笑。守恆定了定心神,吸一口氣,哨音響起,他和對面敵隊的球員一起跳起來,跳得很高,幾乎要碰到屋頂的燈光,撥到了球,撥給隊友。球賽展開,各種快速地移動、衝撞。

惠嘉站在觀眾台上,看著時鐘,看看周遭,確定正行沒來,於是她專心看著球賽的進行。

 

西門町,正行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夜晚降臨,五顏六色的招牌,燈光的魔術,各種攤子各種店家,到處是人,擁擠著,不斷與別人的體溫擦身而過,一種陌生的溫暖,跟從前白天蹺課和惠嘉一起來時的風情完全不同,熱鬧,喧譁。這才是台北啊,他想。

一個綜藝節目的外景正在街頭錄製,他們逮到了正行,要他提供一根身上的毛髮, 給正在進行中的遊戲。主持人和特別來賓白泡泡幼綿綿地吃了正行幾句豆腐以後,他毫無抗拒能力地被剪走了一根頭髮。然後,他帶上了耳機,在音樂的情緒渲染下感覺整個城市的流動,眼前,就像一支MV。

正行經過上次來時看到的彩虹旗三溫暖,佇足張望了一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體人經過他身邊,走向三溫暖,進門前,突然回過頭來,遞給他一個神秘而曖昧的微笑,便消失在黑暗的門裡。正行沒有跟著往裡頭走,他只是思索了一下那個微笑,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離開了。

守恆漂亮進球,惠嘉跟著跳起來歡呼,好high。

 

經過誠品116大樓前電視牆的時候,正行看到了正在進行中的籃球賽,看到了追趕跑跳中的守恆,他停下來,認真地盯著大幅電視螢幕,身邊的人潮依舊來來去去,但很少有人像正行一樣停下來。

 

歡呼。贏球了,守恆被隊友高高地拋舉了起來。

 

球賽結束以後,體育館外,惠嘉靠著牆,撥了撥掉在額前的髮絲,把頭髮整理好,等待著,終於等到守恆走出來。「余守恆!」守恆轉過頭來,看見是那馬子,惠嘉說:「余守恆!校刊社可以訪問你嗎?」守恆笑了起來,他走向惠嘉,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於是那麼篤定地看著她,就是看她,惠嘉沒有閃躲,大方接受迎面而來的眼神。

一顆籃球咚咚咚地滾過了整個黝暗的體育館。清潔人員在微弱的光線下,默默清理賽事之後的體育館。

天文館裡,行星仍然沉默無聲,繞著恆星運行。

而守恆和惠嘉還站在原地,人都走光了,他們還站在原地。

「你知道,正行……」是惠嘉打破了沉默,但她沒有說下去,那是一個祕密,同時,守恆也沒有讓他說下去,他吻了惠嘉。

惠嘉將守恆輕輕推開,她說:「你知道…...」

「嗯?」守恆等著惠嘉說。

「沒事!」惠嘉回答,她回吻了守恆,接受了守恆。長長的親吻。

夜晚,圓山、士林一帶的中山北路,許多車正一輛接著一輛,開上高架橋,守恆與惠嘉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慢慢走著,捷運軌道橫空穿過,一輛列車呼嘯開走,不遠處即是劍潭捷連站。「妳剛剛說正行,正行怎麼了?」守恆問。

「呃……喔……正行他,沒有來。」

「我知道。」守恆看天空,呼了長長一口氣,「那我們呢?我們是怎麼樣?」

「你說呢?」

「當我馬子嗎?」

「什麼馬子──」

「聽不懂喔?女朋友啦!Girl friend,you know?」

惠嘉沒有回答,只是突然就朝前方奔跑了起來,守恆愣在原地,看惠嘉跑著,一直跑著,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也拔足狂奔,去追惠嘉。惠嘉見守恆追上來,雖然加快速度,卻仍然很快就被守恆追上,拉住了。兩人彎腰在路上大口喘氣。

「你考上大學,我就跟你在一起!」

「你在拒絕我,對不對?──還是你沒看過我的成績?」

「對啊,我在拒絕你,」惠嘉笑,「你考上大學,我們就在一起!」守恆抓住惠嘉,吻她,這一次,狠狠地。

Continue reading "《光年》小說原文" »

小說作品

諾韻@網絡

My Blogosphere

  • my guests & picks
  • my blog ro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