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如何能夠成為尖子,我想,尖子應該是來自DNA的。
我小時候的家景,不但不優渥,簡直有點七零八落;我的父母雖然都接受了高等教育,然而他們之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吵,小小的我會把那天暗暗定為幸運日,說是幸運日,出現的機會率當然猶如「等運到」;穿的吃的個人空間都勉勉強強之餘,我才三四歲吧,已經常常被獨留家中。
在這種家庭狀況下,當然不會有多餘的資源栽培我,可是,我的課業成績從一開始就是一等一的。
我還沒上學,已經會寫筆劃很多的中文字,而且寫得好漂亮,我被獨留在家中,因為怕看日本超人片中的怪獸而轉看英文台,在我不自覺下,小學二三年級已經能聽懂大部分英語會話。
我唸的是天主教教會辦的Band 1小學,這間小學在那個年代極度喜歡考試,小一時,我們月月考試,後來考試次數算是漸漸減少了,也要每年考四次,而每次考試都排名次的;整個小學生涯裏,我考了31次試,共有27次我是排名三甲之內,其中,12次第一名,7次第二名,8次第三名,餘下4次,3次是我小六時打算不升讀原校的中學,兼且因為姐姐受傷停學入院,導致我在完全沒心情溫習下去考試而考出來的第四、第五和最差的一次,第七。
就算我不溫習,都能考第七。
當然我每年都是班長,每年都在學校年度頒獎禮上獲取學業獎、操行獎,也是什麼說故事比賽、朗誦比賽、常識問答比賽、作文比賽等等等等的必然得獎者,唱歌跳舞當然也少不了我的份兒,老師寫在我成績表上的評語,也是標準的「天資聰穎,成績超群」、「品學兼優,熱心服務」,甚至是「辦事得力」!
幾乎沒有一位老師會不喜歡我,因為我實在是每名老師夢寐以求的學生--聰明乖巧得就算老師們罷工,我仍然能考第一。事實上,那時有些年老的老師,上課時會叫我唸課文,然後她就坐在教師桌後睡覺。
最兇的老師都會對我特別溫柔,最嚴肅的修女校長,都會在每天早會前,在全校師生眾目睽睽之下良久地擁抱我,我在小學出名得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收到「陌生人」的電郵問,很想知道現在在書店看到的那個叫伍諾韻的,是不是當年她唸小學時在學校裏很出名的那個伍諾韻,她說,連她媽媽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的名字,記得那時在那間學校裏,有一個很聰明很得老師寵愛的女孩子。
大概沒有人會猜想得到,我在小學時常常為了一件事情而非常後悔。
在周遭的人的眼中,我還會有後悔的事情嗎?不可能吧?我當然也隱藏得很好,我把這後悔的心情,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
我一直後悔非常的事情,就是我唸一年級時考的第一個考試,考了第一名。
那時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在第一次便考第一,我往後的「人生」,便不用常常考第一這麼麻煩了。(小一的我,遙望漫長的六年小學生活,不得不把那看作是我當時的「人生」。)
尖子之所以是尖子,是因為尖子的腦袋都是特成熟的,這成熟的腦袋不但令他們唸書猶如順手拈來,也令他們很容易看通身處的環境是如何運作的。
不要投訴尖子像個老人精,這是與生俱來的「恩賜」,也可能同時是「詛咒」。
我明白我站在尖端之上,更明白這完全是因為我拿著尖端的成績,然而我也老早發現,在這尖端上,除了令人感覺很疲倦之外,就是很寂寞。
我才六七歲就看出來了,要當一個快樂的小學生,不要考第一,考第十一左右才是正路!
考個十二十三名,不會被認為是成績差,卻又不會被榨取才華;今次考十三,下次考十一,就叫進步了,就算再下次跌至十五,看來又沒有太大分別,考十幾的同學不用當班長,多了很多玩樂時間,更不用在教師室裏假裝看不到聽不見老師們之間的政治角力,而有趣的課外活動,仍然會有他們的份兒;還有,考十幾名的同學,朋友是最多的,因為成績最好和成績最差的,都是大部分同學不敢接觸的兩個極端派,就算我不會吃人,而且從不吝嗇教同學功課,我這被老師特偏愛的身份,已經足以叫大部分同學自動避之則吉,整個小學,我只結交過一名交心的好朋友,而那名同學,是屬於另一個極端派的--一名留級生。
而且,沒有人知道我和她是好朋友,這也是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
七八歲的我常常想,世事真是荒謬,我既然有能力考第一,當然有能力考第十一,所以我明明是有能力令自己的校園生活快樂一點的,可是就因為我一次「失手」,考了第一,致令我跟快樂擦身而過,令我的小學生活那麼寂寞。
不過我也會自我「安慰」說,那是我第一次考試啊,我怎會知道就這樣考便能考第一呢?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輕手」一點。
幸好我有幽默感,否則真是憋死了。
那,考第一不快樂嗎?
我只能說,相比考第一帶來的麻煩,考第一的快樂好短暫。
在我極度繁忙地進出教師室,在我不停聽眾家長們或真心,或虛偽地讚賞我,在每次派發成績表,老媽只問我有沒有考第一這種種事情上,我一直在第一次考試不該考第一這個問題上縈迴。
我把事情作了仔細的分析--因為第一次就考了第一,往後再考第一,都不過是「保持成績」而已,因為第一次就考了第一,我從此喪失了再給任何人,包括給自己驚喜的機會,別人考第一可能舉家慶祝,我考第一是家常便飯,因為我一開始就是第一,我的第一,反而變得沒有甚麼價值。
不但如此,如果我考第二,就是「退步」,如果我考第三,就是大退步!可其實,第一名和第三名的總平均分數,可能只差0.xx分。
功課對我來說是一點難度也沒有,可是,這0.xx分,實在不在我控制之下,這差異可能來自作文考卷的一分半分,也可能來自音樂考試時,沒有100%把那個G音唱準,因為可能在考唱歌前的小息,我在教師室裏忙著,沒時間去喝水上洗手間。
這麼聰明的我,怎會看不出這個考第一遊戲的荒謬?可是,我又不能不繼續玩這個考第一遊戲,因為如果我不繼續考第一,會更麻煩。
沒有一名老師或家長會承認有給予尖子任何考試壓力的。
表面上,也真的沒有可能給這樣聰明的孩子施予任何壓力,因為這孩子會「自動波」地做功課溫習,他一直駕馭著自己的課業,成年人根本沒門兒再去駕馭他所駕馭著的東西,所以,為功課打罵這種事情絕無可能發生在尖子身上,在大人眼中,這就是沒有給予壓力的證據了。
四年級的時候,我連續考了兩次第一,然後是一次第三,期末考試時,我考了第二,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常常考第一,令班主任慣性地在名次一欄上先寫了一個「1」字,再修改成一個「2」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錯體「2」字,令我媽媽覺得我是應該考第一的,總之結果是,整個暑假,我媽媽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的第一已經沒有甚麼價值,我的第二,更是完全一文不值。
那年,我九歲,整個夏天,我躺在上格床上看我的書,思想這個無聊的考試遊戲,這個遊戲令大人們變得很貪婪,我很想問,我拿過這麼多第一,都不能換一個第二嗎?就因為第二說出來沒有第一那麼炫?
其實大人比小孩子更無聊。
這件事這些問題,也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暑假過後,我仍然是那名品學兼優的尖子,仍然當上班長,仍然在盡力考第一,也仍然考得第一。
然而,第一次考試不該考第一這個想法,愈發在我心裏根植。
加上,我姐姐和妹妹的成績都沒有很好,在家裏有限的資源下,我這名尖子,自然獲分配最少的資源--因為我不需要什麼資源都能夠運作得這樣好;所以,整個小學我都沒用過一本新書,沒穿過一對新的運動鞋。
因為尖子不會進步(只會退步),所以他不需要獎勵。
專家們、有識之士們,我把我的秘書花園敞開一點給你們看,你們有沒有看出來,一名尖子身處的環境,大部份都是逆境?而非大家所想的,一直是順境,在這種狀況下,你還能忍心說尖子的抗逆能力比普通小孩子薄弱?尖子身處的環境,和普通小孩子身處的,根本不是apple to apple,尖子的環境,尖刻得多。
He is punished by his talent,因為他的過人才能,他往往反而變得沒有選擇。
中四的時候,我跟生物科老師說,我想退修生物科,因為會考時我不想考這一科,老師問我為什麼,我說,就是不想考,反正我會考不會不合格的,我想少考一科,輕鬆一點;老師好像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他說,你的生物科成績又不是很差,為什麼不考,我再說,就是不想考囉,然後老師說:「那有考第一的人退考的?」(本來上了中學後,我立志不再考第一的,但中四分科後,好成績的同學都跑去唸理科,而我則跟隨興趣選修文科美術班,美術班多是成績中等的同學,我實在無法不重回第一。)
當仍然活在大人提供的屋簷下,尖子能不能考一次十一,然後不被老師和家長用訝異的眼光「關心」?如果尖子告訴老師和家長,那是因為他想試一試不考第一,也許還想多試幾次,老師和家長能不能欣然接受?甚至贊同?而非對這孩子感覺失望?
尖子都被自己的才華懲罰,擁有過人的能力,反而被剝削很多普通孩子享受著的權利,可是,如果尖子硬把自己變成普通的小孩子,那些權利卻又不會回到他的身邊,因為他將永遠是一名「成績一落千丈的問題孩子」,雖然也許他不過由考第一變成考第十一,而另一名一直都考第十一的孩子的評語是「活潑好動,成績中上」。
而尖子會感覺鬱悶,並非單單因為他非常看重那不能不看重的成績(不要忘記,當他還是「寄人籬下」,他存在的價值,都是要用很高的代價維持著的),更因為聰明的他,同時明白這一切的荒謬。
在尖子的秘密花園裏,一定收藏著他惱恨後悔的事情,那件事,不一定是以幼稚狹隘的思緒想出來的事情,那件事,可能是一件對生命、對生活的錐心體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