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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posts from 一月 2008

08年1月31日

博益作者大會 - 日期/時間/地點

致博益作者:

就博益出版於二月一日起正式停止運作事件,我以個人名義召開博益作者大會,共同商議有關作者權益的事宜。

 

日期:二零零八年二月二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二時三十分
地點:Roundtable Cafe - 香港銅鑼灣波斯富街83號波斯富大廈1樓F室(電車路米蘭站側)

 

此集會只開放予博益作者,如果你是博益作者而沒有收到我或吳穎琳小姐發出的電郵邀請,請以電郵聯絡我lokwan@promobook.net,或在此留言,留下你的聯絡方法。

 

博益作者大會召集人 - 伍諾韻

08年1月29日

博益停業.冰封的,何止一本書

停業和結業的分別是,停業,只是停止運作,公司理論上仍然存在(就是所謂的空殼公司);結業,是真正結束營業,公司消失,商業登記冊上不會再有這間公司的名字。

一間不存在的公司,不能擁有資產;然而,一間空殼公司,可以。

博益是停業,不是結業;所以,博益仍然存在,只是變成一間空殼公司,擁有著數以千、甚至萬計的版權。只要這間空殼公司永久地存在,這些版權就會永久地被冰封。

然而,冰封的,何止是一本又一本的書...

版權的定義,並非只是印刷白紙黑字書本的權利,版權所涵蓋的,是一份創作所能衍生出來,你現在想像得到,和你現在想像不到,在未來才發明的相關產品的出產或授權出產的權利--電影、電視劇、舞台劇、廣播劇、動畫、漫畫、繪本、電子書...等等等等。

所以南華早報集團一聲令下,四天之內把博益辦公室清空,把版權冰封,它所冰封的,並不只是二十六年來這麼多作者的已出之物,它所冰封的,是一個龐大的創意工業資源!

一本小說,本來可以變成一套電影,林詠琛於博益出版的《魔幻廚房》,便曾拍成同名電影,由劉德華、鄭秀文、言承旭主演;馬仔的《我的低能之道》,極有潛質變成一套受歡迎的動畫,我以前也曾把我的小說改編成舞台劇...一聲暫不處理(暫到何時呢?),把版權冰封,不但冰封了我們的過去,同時更冰封了我們(不只是我們幾十名作者,而是我們的讀者,推而廣之的其他創意工業的受眾)的未來。

作者固然是簽下了合約,可是,這合約精神是基於我們交出我們的創作,而博益亦同時履行作為一間出版社的「正常」責任,請不要告訴我,一間空殼公司,有能力履行一間出版社的責任。

創意工業產品不是罐頭,每一件都是獨特的,都是不能重覆製造的;創作人亦不是機器,沒有保養期限,是隨時會失去創作能力的(例如遇上人身意外),版權,除了保障版權持有人能得到售出這產品的利益,亦同時是保障創作人在失去創作能力後,因為版權持有人持續運作,仍然能因為已創作了的產品,繼續得到幾分生活上的資助。

當版權持有人不能負持有版權的責任--將版權轉變成為可以出售的產品,它真的還有絕對理據「死人霸生地」?

傳言滿天飛,有說,南華早報集團把博益冰封,只是等待買家出現,然而,南華早報集團可以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我們的合約上,並沒有一條條款,要求我們當出版社不以出版社形式運作時,我們的作品都要陪它冰封。

我們這個城市不是信誓旦旦要發展本土創意工業嗎?創意工業,並不只是建築漂亮的博物館、劇院...建築了漂亮的劇院而沒有劇本,研發了仿真書度極高的電子書軟件,卻沒有故事;最後,博物館、劇院等等,都只是用來給遊客在外拍照,電子書軟件,只好用來下載盜版書。

也許,我們最終自己盜版自己的作品好了。

但在走到那一步前,我們誠意要求南華早報集團正式交待博益事件。



伍諾韻-博益出版合約作者

我們還是需要一本書、一本漫畫、一套電影、一齣舞台劇的,是不是?如果你支持我們這個城市在縫隙中的創意工業,請把此文章轉載到你的網誌、你經常流連的討論區、facebook群組等等;我和一群為數約50人的博益作者,以及各界關注博益突然停業的人士,正聯合起來積極打開南華早報集團溝通之門,多一分支持和聲援,我們便多一分力量!

博益停業.08.01.28港台自由風自由Phone/吳志森、潘麗瓊(轉錄)

節目重溫網址:http://www.rthk.org.hk/rthk/radio1/openline_openview/20080128.html

博 益 結 業 , 作 家 爭 取 退 還 版 權
嘉 賓 ︰
潘 耀 明/作 者 聯 會 會 長 19:20
彭 志 銘 /次 文 化 堂 社 長 19:40

08年1月28日

博益停業.08.01.28商台903在晴朗一天出發/谷德昭(轉錄)


08年1月27日

致博益/一本堂作者及廣大讀者/網友

經過兩天的聯絡和大家的幫忙,我已集合了48名博益/一本堂作者的電郵,並已發出了第一封名為【致各博益作者,有關爭取版權及處理存倉書事宜】的電郵,如果你是博益作者,或你身邊有認識的博益作者沒收到這封電郵,請立即以電郵聯絡我。

如果你有認識的博益作者是不使用電郵的,請代轉告他/她,並請以電郵通知我,我會留下其他聯絡方法給你,讓你轉告這些作者,好等這些作者也可以加入。

曾在博益出版書籍的作者數目非常之多,很多實用書(例如食譜)的作者,未必使用電郵,或頻密地上網,所以要請各網友幫忙,把消息傳出去。

在此,先謝謝這幾天留言支持及在各大網站和facebook聲援的網友,實在非常感謝!

博益事件如有任何進展,一定會立即公布,當我們更確切知道我們需要甚麼資源上的支援時,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我們要保持聯絡啊!

08年1月26日

博益停業.我不停業

每當遇到「奇怪」、令人沮喪的事情,我都會輕輕問自己:「難道你不相信自己寫的故事?」

我不是紙上談兵的人,說真的,如果我是「寫時天下無敵,做時無能為力」,我會很看不起自己。我相信的生命,就是我筆下的生命;我實踐的生命,也就如我寫下的每個不同的故事。

對於夢想,我信守的,跟《幕下了,讓我們戀愛吧!》的可妮所信守的一樣:

「因為我只得兩種選擇--渺茫和滅亡,那當然是渺茫好得多...好太多了吧!」

(題外話,就算五本書的版權未能全數爭取回,我至少會努力爭取回《幕下了,讓我們戀愛吧!》和《未成年約定》的版權,這兩本書很受年輕讀者喜愛,方潤老師曾經在他的xanga裏說,《幕下了,讓我們戀愛吧!》自從在他學校的圖書館裏出現後,一直未能回到架上,都被學生們不停借閱;而我的主編,更對《未成年約定》給予9分的評價!)

成為擁有出版物的作者後,常常收到電郵,或被網友加進msn裏,為的就是想問我:究竟怎樣才能出版作品。每當遇到這類垂詢,我都會這樣回答:「不要為了出版而寫作,為了你真的想寫而寫。」

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我最喜愛的書本之一,因為我就是牧羊少年,尋找著自己的天命,而且,我已經找到了。

寫作就是我的天命。寫作非主流書籍,是我天命裏的重點!

「沒有東西可以阻礙你追尋夢想,除了你自己製造出來的恐懼。」

「人類在生命的任何一個階段其實都有能力去完成他們的夢想。」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生命對於那些勇於實現天命的人總是慷慨的。」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很多人都說,當作家好慘,版稅比綜援還少;我會說,當足球員也很辛苦啊,有香港職業足球員日間要做運輸工作,我在《星期二檔案》看過報導。

沒甚麼大不了的,都是自己的選擇,所以都甘之如飴。

然而,甘之如飴並不代表不去爭取所應該爭取的。

版權和存倉書的處理權,我,我們都會去爭取!

不同的方案書已經在討論,甚至在草擬中;我也借此向還未互相聯絡上的博益/一本堂作者說一聲,我的電郵是lokwan@promobook.net,快來互相留下聯絡。

我們是處於下風,可是,如果眼看著二十六年的出版文化就此葬送而不吭一聲,我真是枉為寫作人,我會從此看不起自己。

南華早報集團,我就是死了,作品也不會像《哈利波特》系列那樣大賣的,既然你不屑蠅頭小利,把版權放出來給喜歡的人小賣,深愛中文書的人會很感激你的,雖然我們知道,你根本不看中文書。

至於我日後的去向,噢,不怕,我本來就不相信懷才不遇的,除非,我沒才了 :-)

而且,我都是為了想寫而寫,作品是一本印刷書,抑或一本電子書,抑或變成舞台劇...都是可以的,都不損我作品的素質。

刻下,各種事情都在同時進行中,博益停業,我反而更堅持,我不會停業!

熱血的天航第一時間跟我聯絡
文人被欺負了!! 你有血有淚的話,就為我們發出聲援吧!

牧童在博益出版了20本小說
我的20個女兒,還有沒有未來?

馬仔暢銷書變絕版書
天有不測之風雲 - 博益停業

方潤:一場文化浩劫﹖﹗
香港出版界開埠以來最奇怪倒閉事件

鏗和readandeat 的網誌下有一列相關文章
香港文化界大悲劇:博益停業
博益停業?

博益停業.新聞摘要

【明報】

博益結業 舊作3月賣不完即銷毀

http://www.mingpaonews.com/20080126/gbb1.htm

http://hk.news.yahoo.com/080125/12/2nvrl.html

暫停業務的決定頗為倉促,在遣散前4天才知會員工,比法例規定的7天為少,但仍會如數支付遣散費予員工,而在上星期,博益亦剛完成兩本新書的出版,在通知前一日,員工亦如常進行新書校對工作。

博益的合約作者在周四接獲員工通知,獲悉所有準備出版的新書,都會停止付印,南華早報亦不會把作品的版權售回原作者,而已出版的書籍,將在書局繼續發售至3月尾結業為止,之後就會被收回銷毀,換言之博益多年來出版的名作,將不復見於市面。

博益作為一間文化機構,手握大批經典著作的版權,寧願自己不出版也不出售,極之不負責任。陳雲海和伍諾韻表示,數名合約作者將聯署去信南華早報公司,商討版權的問題。

【蘋果日報】

26年歷史 帶動中文袋裝書熱潮
博益出版集團結業

http://appledaily.atnext.com/template/apple/art_main.cfm?iss_id=20080126&sec_id=4104&subsec_id=11867&art_id=10688347

有與博益合作的作家稱,出版社關門大吉,又無意將版權售回作者,擔心大量經典暢銷書籍無法再版,從此成為「絕書」。有作家慨嘆這出版名牌,一朝毀於母公司南華早報集團手上 。

一名博益作家「馬仔」在其網誌表示: 「一出就大賣,但轉頭又即刻變身成絕版書。」她為博益員工抱不平,「星期二收信,今日就 要走,我諗起葉劉(淑儀)選舉時口號『良心人人有』,至少大把老闆係冇。」

跟博益合作了10多年的作家李純恩表示,日內會到書店搜購自己的作品。他對博益結業感到可惜,認為這是香港的作家不爭氣,讀者也只愛看炒股書、旅遊書,不愛看小說、散文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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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逾26年的博益出版集團結業,書店所售的該集團書籍變成絕版 書。(蘋果日報圖片 李家皓攝)

作者或無法回購版權

http://appledaily.atnext.com/template/apple/art_main.cfm?iss_id=20080126&sec_id=4104&subsec_id=11867&art_id=10688349

多位博益出版社作者均表示從職員口中得悉博益結業後暫不會將版權「賣」回作者,他們擔心一些剛剛出版的暢銷書因此變成「絕版 書」。律師涂謹申表示,作者若已跟出版社簽訂了合 約,現時的角色可謂相當被動,一切只能根據合約條款辦事。

他續說:「好似有唱片公司一直keep住舊歌版權,到個歌星一死就可以大賣。」

【東方日報】http://orientaldaily.on.cc/

博益突停業

年年賺錢年尾請食「無情雞」

博益是老字號品牌出版社,在本港算穩健,但也決定要停業,對作者是個很大衝擊。

新書爛尾作家怒責南早集團

博益首位作家林燕妮直言,她近九成著作由博益出版,包括卅本小說及卅本散文,由於博益停業會影響著作再版機會, 故她稍後定會與博益商討版權問題,冀博益可提供合理的解決方案 。

【亞視新聞】

http://www.hkatvnews.com/v3/share_out/_content/2008/01/25/atvnews_113850.html

08年1月25日

博益停業

激動的說話,雲海說了。(《反正不是人》之 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博益停業!

我沒有激動,連小編都說,你好平靜。

或許,我太成熟...

南華早報集團是在博益出版有盈利下,決定把這盤「小生意」停止運作,博益出版是本地最大的中文書出版社之一,但博益出版的盈利,對南華早報集團來說,卻是太「濕碎」了,停了它,不過就像剪去尾指長出來的手指甲。

我很平靜,不過,傷感還是隱隱躲在我身體某些細胞裏。

很多博益的作者都跟博益簽下「永久版權」的合約,博益出版是寫作人嚮往的出版社,它的歷史、規模、品牌,它生產出來的書的品質、它曾出版過的名家作品...都叫我們甘願以永久版權來換取成為博益作者的一份子。

再者,當博益出版接觸我們時,提到「永久版權」的條款,都以過去的名家作品為例--黃霑先生雖然已經過身,但他的作品的版稅,仍然如期發放給他的遺產繼承人。

跟博益簽下永久版權,就如存款在匯豐銀行裏,我們從沒想過博益會突然停業,如同我們不會想像匯豐銀行會在一夕之間關門大吉,而且理由是「突然唔想玩了」。

我們相信匯豐銀行會保護我們的財產,正如我們相信博益會保護我們的作品。

企業是不是應該有一點點社會責任?

一點點就夠了。

文字作品是我們文化的一部份,坐擁大量文字版權的企業,在決定「唔玩」時,可不可以,是不是應該,給予撰寫這堆作品的作者一段比較合理的時間,提出合約條款以外處理版權和存倉書辦法的其他可能性?而非「版權不會處理,三月前賣不出的存倉書,丟掉!」

星展銀行數年前曾經把客戶的保險箱當廢鐵碾碎,保險箱合約上列明銀行毋須負責任,然而,星展銀行最終都賠償給每位客戶;當然,這也許是因為星展銀行要保住商譽,提防大量客戶因為他們不負社會責任而離開,而南華早報集團也許沒再打算染指中文書出版業,所以博益作者對南華早報集團來說,一點價值也沒有。

丟掉...

我在博益出版了五本長篇小說,創造了三十七個小說人物,蔣磊落、田偉強、柳清風...

凌安然、蘇丹紅、芳心扉...

陳可妮、沈露香、沈凝香...

金旺寶、金多寶、戴可樂...

為了讓年輕讀者了解舞台藝術,我創作了《幕下了,讓我們戀愛吧!》,在窩心的戀愛故事裏,藏有大量正統的舞台藝術冷知識,擁有正統戲劇知識的中文小說作者,其實沒幾個;我冀望香港不會只有單一的價值觀,寫下《愛就是互相負累》;我盼望成年人不會愈發跟年輕的心脫節,寫作了《未成年約定》,寫第十三章時,我哭了...每個故事,都是作者割下一片靈魂創作出來的。

丟掉...

倉租固然是開銷,送回、甚至賣回給作者也還要付物流費用,贈送給圖書館或學校更要花時間接洽,丟掉是最合經濟效益的了。

不環保?都是簇新的作品?

時間會沖淡一切,尤其是這個城市,擅長忘記。

當我還在想要為一些故事撰寫續集,原來這些故事這些人物,已被判長埋黃土。

Who cares?



p.s. 我(們)還是會盡力拯救存倉書。

p.p.s.一本小說,很可能在某一時刻某個角落,拯救了一個人,真的。

08年1月24日

尖子的秘密花園(下)

續:尖子的秘密花園(上)

我不知道如何能夠成為尖子,我想,尖子應該是來自DNA的。

我小時候的家景,不但不優渥,簡直有點七零八落;我的父母雖然都接受了高等教育,然而他們之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吵,小小的我會把那天暗暗定為幸運日,說是幸運日,出現的機會率當然猶如「等運到」;穿的吃的個人空間都勉勉強強之餘,我才三四歲吧,已經常常被獨留家中。

在這種家庭狀況下,當然不會有多餘的資源栽培我,可是,我的課業成績從一開始就是一等一的。

我還沒上學,已經會寫筆劃很多的中文字,而且寫得好漂亮,我被獨留在家中,因為怕看日本超人片中的怪獸而轉看英文台,在我不自覺下,小學二三年級已經能聽懂大部分英語會話。

我唸的是天主教教會辦的Band 1小學,這間小學在那個年代極度喜歡考試,小一時,我們月月考試,後來考試次數算是漸漸減少了,也要每年考四次,而每次考試都排名次的;整個小學生涯裏,我考了31次試,共有27次我是排名三甲之內,其中,12次第一名,7次第二名,8次第三名,餘下4次,3次是我小六時打算不升讀原校的中學,兼且因為姐姐受傷停學入院,導致我在完全沒心情溫習下去考試而考出來的第四、第五和最差的一次,第七。

就算我不溫習,都能考第七。

當然我每年都是班長,每年都在學校年度頒獎禮上獲取學業獎、操行獎,也是什麼說故事比賽、朗誦比賽、常識問答比賽、作文比賽等等等等的必然得獎者,唱歌跳舞當然也少不了我的份兒,老師寫在我成績表上的評語,也是標準的「天資聰穎,成績超群」、「品學兼優,熱心服務」,甚至是「辦事得力」!

幾乎沒有一位老師會不喜歡我,因為我實在是每名老師夢寐以求的學生--聰明乖巧得就算老師們罷工,我仍然能考第一。事實上,那時有些年老的老師,上課時會叫我唸課文,然後她就坐在教師桌後睡覺。

最兇的老師都會對我特別溫柔,最嚴肅的修女校長,都會在每天早會前,在全校師生眾目睽睽之下良久地擁抱我,我在小學出名得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收到「陌生人」的電郵問,很想知道現在在書店看到的那個叫伍諾韻的,是不是當年她唸小學時在學校裏很出名的那個伍諾韻,她說,連她媽媽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的名字,記得那時在那間學校裏,有一個很聰明很得老師寵愛的女孩子。

大概沒有人會猜想得到,我在小學時常常為了一件事情而非常後悔。

在周遭的人的眼中,我還會有後悔的事情嗎?不可能吧?我當然也隱藏得很好,我把這後悔的心情,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

我一直後悔非常的事情,就是我唸一年級時考的第一個考試,考了第一名。

那時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在第一次便考第一,我往後的「人生」,便不用常常考第一這麼麻煩了。(小一的我,遙望漫長的六年小學生活,不得不把那看作是我當時的「人生」。)

尖子之所以是尖子,是因為尖子的腦袋都是特成熟的,這成熟的腦袋不但令他們唸書猶如順手拈來,也令他們很容易看通身處的環境是如何運作的。

不要投訴尖子像個老人精,這是與生俱來的「恩賜」,也可能同時是「詛咒」。

我明白我站在尖端之上,更明白這完全是因為我拿著尖端的成績,然而我也老早發現,在這尖端上,除了令人感覺很疲倦之外,就是很寂寞。

我才六七歲就看出來了,要當一個快樂的小學生,不要考第一,考第十一左右才是正路!

考個十二十三名,不會被認為是成績差,卻又不會被榨取才華;今次考十三,下次考十一,就叫進步了,就算再下次跌至十五,看來又沒有太大分別,考十幾的同學不用當班長,多了很多玩樂時間,更不用在教師室裏假裝看不到聽不見老師們之間的政治角力,而有趣的課外活動,仍然會有他們的份兒;還有,考十幾名的同學,朋友是最多的,因為成績最好和成績最差的,都是大部分同學不敢接觸的兩個極端派,就算我不會吃人,而且從不吝嗇教同學功課,我這被老師特偏愛的身份,已經足以叫大部分同學自動避之則吉,整個小學,我只結交過一名交心的好朋友,而那名同學,是屬於另一個極端派的--一名留級生。

而且,沒有人知道我和她是好朋友,這也是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

七八歲的我常常想,世事真是荒謬,我既然有能力考第一,當然有能力考第十一,所以我明明是有能力令自己的校園生活快樂一點的,可是就因為我一次「失手」,考了第一,致令我跟快樂擦身而過,令我的小學生活那麼寂寞。

不過我也會自我「安慰」說,那是我第一次考試啊,我怎會知道就這樣考便能考第一呢?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輕手」一點。

幸好我有幽默感,否則真是憋死了。

那,考第一不快樂嗎?

我只能說,相比考第一帶來的麻煩,考第一的快樂好短暫。

在我極度繁忙地進出教師室,在我不停聽眾家長們或真心,或虛偽地讚賞我,在每次派發成績表,老媽只問我有沒有考第一這種種事情上,我一直在第一次考試不該考第一這個問題上縈迴。

我把事情作了仔細的分析--因為第一次就考了第一,往後再考第一,都不過是「保持成績」而已,因為第一次就考了第一,我從此喪失了再給任何人,包括給自己驚喜的機會,別人考第一可能舉家慶祝,我考第一是家常便飯,因為我一開始就是第一,我的第一,反而變得沒有甚麼價值。

不但如此,如果我考第二,就是「退步」,如果我考第三,就是大退步!可其實,第一名和第三名的總平均分數,可能只差0.xx分。

功課對我來說是一點難度也沒有,可是,這0.xx分,實在不在我控制之下,這差異可能來自作文考卷的一分半分,也可能來自音樂考試時,沒有100%把那個G音唱準,因為可能在考唱歌前的小息,我在教師室裏忙著,沒時間去喝水上洗手間。

這麼聰明的我,怎會看不出這個考第一遊戲的荒謬?可是,我又不能不繼續玩這個考第一遊戲,因為如果我不繼續考第一,會更麻煩。

沒有一名老師或家長會承認有給予尖子任何考試壓力的。

表面上,也真的沒有可能給這樣聰明的孩子施予任何壓力,因為這孩子會「自動波」地做功課溫習,他一直駕馭著自己的課業,成年人根本沒門兒再去駕馭他所駕馭著的東西,所以,為功課打罵這種事情絕無可能發生在尖子身上,在大人眼中,這就是沒有給予壓力的證據了。

四年級的時候,我連續考了兩次第一,然後是一次第三,期末考試時,我考了第二,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常常考第一,令班主任慣性地在名次一欄上先寫了一個「1」字,再修改成一個「2」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錯體「2」字,令我媽媽覺得我是應該考第一的,總之結果是,整個暑假,我媽媽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的第一已經沒有甚麼價值,我的第二,更是完全一文不值。

那年,我九歲,整個夏天,我躺在上格床上看我的書,思想這個無聊的考試遊戲,這個遊戲令大人們變得很貪婪,我很想問,我拿過這麼多第一,都不能換一個第二嗎?就因為第二說出來沒有第一那麼炫?

其實大人比小孩子更無聊。

這件事這些問題,也收藏在我的秘密花園裏。暑假過後,我仍然是那名品學兼優的尖子,仍然當上班長,仍然在盡力考第一,也仍然考得第一。

然而,第一次考試不該考第一這個想法,愈發在我心裏根植。

加上,我姐姐和妹妹的成績都沒有很好,在家裏有限的資源下,我這名尖子,自然獲分配最少的資源--因為我不需要什麼資源都能夠運作得這樣好;所以,整個小學我都沒用過一本新書,沒穿過一對新的運動鞋。

因為尖子不會進步(只會退步),所以他不需要獎勵。

專家們、有識之士們,我把我的秘書花園敞開一點給你們看,你們有沒有看出來,一名尖子身處的環境,大部份都是逆境?而非大家所想的,一直是順境,在這種狀況下,你還能忍心說尖子的抗逆能力比普通小孩子薄弱?尖子身處的環境,和普通小孩子身處的,根本不是apple to apple,尖子的環境,尖刻得多。

He is punished by his talent,因為他的過人才能,他往往反而變得沒有選擇。

中四的時候,我跟生物科老師說,我想退修生物科,因為會考時我不想考這一科,老師問我為什麼,我說,就是不想考,反正我會考不會不合格的,我想少考一科,輕鬆一點;老師好像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他說,你的生物科成績又不是很差,為什麼不考,我再說,就是不想考囉,然後老師說:「那有考第一的人退考的?」(本來上了中學後,我立志不再考第一的,但中四分科後,好成績的同學都跑去唸理科,而我則跟隨興趣選修文科美術班,美術班多是成績中等的同學,我實在無法不重回第一。)

當仍然活在大人提供的屋簷下,尖子能不能考一次十一,然後不被老師和家長用訝異的眼光「關心」?如果尖子告訴老師和家長,那是因為他想試一試不考第一,也許還想多試幾次,老師和家長能不能欣然接受?甚至贊同?而非對這孩子感覺失望?

尖子都被自己的才華懲罰,擁有過人的能力,反而被剝削很多普通孩子享受著的權利,可是,如果尖子硬把自己變成普通的小孩子,那些權利卻又不會回到他的身邊,因為他將永遠是一名「成績一落千丈的問題孩子」,雖然也許他不過由考第一變成考第十一,而另一名一直都考第十一的孩子的評語是「活潑好動,成績中上」。

而尖子會感覺鬱悶,並非單單因為他非常看重那不能不看重的成績(不要忘記,當他還是「寄人籬下」,他存在的價值,都是要用很高的代價維持著的),更因為聰明的他,同時明白這一切的荒謬。

在尖子的秘密花園裏,一定收藏著他惱恨後悔的事情,那件事,不一定是以幼稚狹隘的思緒想出來的事情,那件事,可能是一件對生命、對生活的錐心體會。

08年1月23日

尖子的秘密花園(上)

本來很不想寫這個題目,因為這像是在別人的傷口上灑鹽。

我們都在尋找生存的意義,而大部分的我們,在活了這許多許多年後,仍然還沒找到我們存在於這個地球上的真正意義,既然是這樣,我們又有何資格批評結束生命的人?

就算那個人,只是一名小孩子。

我們都曾經是小孩子,然而人心奇怪之處,是當自己長大後,會完全忘記當自己是小孩子時所懷抱的心情、那時所重視的事情,和為何這些事情在當時是如此重要,所以眾大人在「評論」小孩子自殺這件事上,毫不意外地出現了以下的說話:

測驗由一百分「退步」至八十多分,是自殺的理由嗎?

一次考試八十分都自殺,咁我咪要死幾十次?

(擷自《刁民公園》由九歲女孩自殺說起內文及回應)

正如父母師長禁止十多歲的孩子談戀愛,必定會說「完全不值得為一個無謂的人而浪費寶貴的讀書時間!」「你們懂什麼愛情!那個男的想佔你便宜而已!」

四十七歲的父母,彷彿沒有經過十七歲的時光,彷彿忘記了當自己十七歲的時候,也有愛戀著人的人,而那個人絕對不是一個無謂的人,那個人,是當時的自己的整個世界,是當時的自己認為最值得花上任何東西去換回來的人。

為何硬要十七歲的人用四十七歲的腦袋?十七歲的人用十七歲的腦袋,有錯嗎?

別人在某時某刻認為非常重要的東西,在你此時此刻看來,也許無論怎看都只是垃圾,然而,相反亦然;這當中,真有存在誰是絕對正確,誰又是絕對錯誤嗎?

就算你面對的只是一名九歲的小孩子,他的世界觀就必然不及你的嗎?

一名追求完美一百分的小尖子,在能說會道,喜歡對社會現象撻伐,自我感覺為眼光廣闊的智慧之士口中,就被簡單歸類為思想狹隘的溫室蘋果,而他選擇結束生命,就是抗逆力薄弱的表現。

十七歲的少年為愛情放棄生命,九歲的小尖子為不完美的學業成績結束人生,我們輕浮地說他們不懂得珍惜生命,可也許,是他們比我們更看透了生命。

有臨床心理學家在評論這件自殺事件時說,尖子的抗逆能力,往往比普通小孩弱,專家又說,尖子的心裏有一片廣大的秘密花園,那是一處無人知曉的秘密園地,內裏收藏著成年人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我不能同意前者,可是,我確認後者。

我能確認,因為我小時候,就是一名尖子。

如果你踏入尖子的秘密花園,也許,你不會再輕率地論斷,尖子的抗逆能力比普通小孩子薄弱,因為,鋪陳在尖子世界的逆境,跟普通小孩子所面對的,大有不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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