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演藝舊同學於華文戲劇節的演出, 兩件小意外讓我「耿耿於懷」了。
戲票留了在前台, 當我從牛池灣文娛中心的升降機走出來, 還未走到前台接待處時, 坐在小桌子後負責接待的小妹妹, 竟然已經把屬於我的票子拿起來, 準備交給我。
我「耿耿於懷」的是 -- 為何小妹妹會認識我?
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踏過台板, 久得我都忘記了有多久, 而我對上一次編導的舞台劇, 也已經是2002年的事情了。
小妹妹是看過我的演出嗎? 我幾近覺得沒有可能, 她是這麼的年輕, 可是, 她只看了我一眼, 就毫不猶豫拿起那張寫著我的名字的戲票遞給我......
然後在散場的時候, 另一件意外發生了。
一名年長的男觀眾突然跟我說:「你好久沒演出了, 最近在做甚麼?」
我一怔, 立即回答說:「我現在全時間寫小說啊。」
「啊......是用你自己的真名字出版嗎?」
「嗯, 是的。」
在出口處, 這名男觀眾遇上這齣戲的監製, 立即興高彩烈地說:「阿文, 你快點跟才女『埋班搞戲』啦!」
我不認識這名男觀眾, 不知道他是純觀眾, 還是間有參與舞台工作的半個舞台人; 無論如何, 他仍然認得我, 委實嚇了我一跳! 因為在我仍然活躍於舞台和出現於電視上時, 我蓄的是一頭短髮, 而且比現在的我胖一點, 當然也比現在的我年少很多......
我真的好慚愧......
他們為何仍然會認得我?
我覺得好內疚呢......
因為我早已經離棄了舞台......
不但沒有再做舞台的創作工作, 我連看舞台劇也挑得很嚴謹, 並不會輕易進入劇場......
無論前者或後者, 都是關乎「錯的代價」。
看錯一齣舞台劇, 代價真不少。
☆票價一般在HK$120-HK$280之間, 就以HK$200為平均數吧
☆來往劇院的交通費, 約為HK$50 (如果劇院位於偏遠地區, 這筆交通費可以非常可觀的)
☆開場前總要吃一些東西裹腹吧
☆整個活動前後要花上四至五個小時
☆如果戲不好看, 黏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是非常煎熬的一件事; 如果想看結局, 你便得捱下去, 不能像看小說, 立即跳到尾; 如果決定放棄, 還是要等到中場休息(如果有)才能離去
☆付出了這許多金錢, 時間和精神, 假若最後看了一齣爛戲, 真的會很沮喪很沮喪......
這是我不輕易再進入劇場的原因, 也是我離開舞台創作的原因。
因為將心比己, 我不想一心來看我的觀眾最後發現原來要為錯的選擇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我會覺得好內疚。
我愛做文字創作工作, 也愛做舞台創作工作; 可是, 愛並不是「大晒」的。
林海峰說:「誠意是不值錢的。」
我絕對同意!
如果一個導演拍了一齣爛電影後不停說:「請支持一下本地創作啊, 因為這真是我的誠意之作來的! 接拍這部電影, 我放棄了好幾個job啊......」
如果一個音樂人做了一張爛唱片後不停說:「雖然我的作品很幼稚, 但我真的很有誠意跟你們分享我的音樂世界啊......」
如果一個劇團排了一齣爛戲, 票子賣HK$150, 你都看得想「割櫈」了, 監製導演還說:「抱歉抱歉, 我們真是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綵排, 加上劇本改來改去還好像不對勁, 演員們日間又要上班......可是我們都沒收甚麼酬勞的, 我們都是很有誠意為舞台貢獻的啊! 」
如果一個寫手寫了一本爛書, 讀者看得都想把書碎屍萬段了, 寫手還說:「我知道我寫得不好, 可是我是很有誠意的......」
說實在, 真是很吹脹的。
William Hung都說自己是很有誠意的啊, 可是, 我們都真心希望他把誠意收回算了。
對我愛的工作, 我是很認真很認真的。
我不容許自己只賣誠意, 所以, 我放棄了舞台工作, 專心寫作。
我曾是專業撰稿員, 廣告文案都能以不錯的價錢賣出去, 客戶都很尊重我的文字, 有甚麼文案上的奇難雜症, 他們會第一時間找我, 我也會很專業地為他們解決問題; 現在我離開了廣告行業, 專心寫小說, 我對自己的稿子也同樣著緊, 我的稿子全都不會只寫一稿, 交上前我也一定嚴格地自我審查一番, 我的小說故事都是以現實生活為背景, 如果故事上出現了我很久也沒去過的地方, 我一定會去確認這個地方仍然存在, 稿子上也盡量沒有錯字 (當然最終是一定有的啦!), 章節分佈、標題, 甚至格式, 我都不容自己得過且過......我常跟沛兒說, 我是有強迫症的 :-)
對於我同樣愛的舞台, 我也是同樣地認真; 打從我發現了舞台開始, 我便不容許自己以業餘的心態來對待它; 我曾在美國唸了一年戲劇 (而且是當年的Dean's List學生呢!), 大學畢業後, 我便投考演藝學院; 我渴望擁有專業知識, 而不是業餘「玩玩下」、「過下癮」便算; 演藝學院畢業後, 我一邊在電視台工作, 一邊參與舞台工作, 下班後便飛撲去排戲, 年假全都預留作演出前的技術綵排 (所以我曾試過連續四年都沒有去過旅行), 有一次, 我在演出時在台上扭傷了腿, 我變態得叫人替我把腿包紮至沒有感覺, 讓我可以把餘下的場數演完......可是, 這終究還是不足夠的。
我仍然曾經演過爛戲, 我仍然曾經對不起買票進場的觀眾。
我比較可以用一個人的力量來控制我的小說的整體質素 (當然也不能只得我一個人, 出版社在編校、封面設計、包裝、宣傳上是非常重要的!), 我卻幾近沒有可能影響一齣舞台劇的整體質素。
舞台是屬於所有參與其中的人的。
導演很專業, 半數演員也專業, 可是如果編劇不專業, 這齣戲多是劫數難逃的了; 相反, 編劇很專業, 導演半專業, 演員全業餘, 那, 這齣戲也極有可能是「割櫈」之作......還有場地、舞台裝置、音響燈光的影響......
我無法抑止地去想, 如果喜歡我的人, 樂意付出HK$250, 我可以很有信心地送上五本我的小說給他慢慢在家裏享用 (還可以找HK$10給他啊!), 可是, 我卻無法保證如果他花 HK$250 來看我有份參與的舞台劇, 是不是可以避免付上「錯的代價」。
是的, 我嚴人, 可是, 我更律己; 我只能選擇一條專業的路, 我走不上專業舞台工作者的路, 我情願完全放棄, 把心神全部投在另一條我有信心可以走得好的專業路。
如果你曾經是我的觀眾, 很對不起, 我的靈魂應該不會再在舞台上飛揚, 可是, 她都在我的小說裏翱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