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篇導演的訪問,他說,他想拍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也看了一篇電影編劇的blog文,說對《盛夏光年》的冀盼,是觀眾可以看到新世代的愛情觀是這樣的流動開放,具有一種人權進步的象徵。
無性別而流動開放的愛情,是我其中很喜歡,而且希望在往後的創作中,會更多觸及的題材,所以我對《盛夏光年》這個故事一早便發生很濃厚的興趣。
《盛夏光年》的編劇許正平,在看罷電影後,好像跟導演陳正道「割蓆」了,他在blog上說:「老實說,身為編劇,在樂聲首映第一次看見電影全貌時,我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明明是相同的情節架構,但拍出來的樣子卻完全不一樣。」
「割蓆」事件,跟一般觀眾對電影結局的錯愕很有一點關係。
由電影的撲朔迷離結局說起...
電影以余守恆強迫康正行表白,最後卻只拋下一句「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接康正行淚流滿面的大特寫來結束。
這樣的結束,立即引來網絡上大量討論文章!
單純作為觀眾,被電影一直對康正行累積的哀愁牽動了90分鐘,到了這一刻,看著哭得這樣真這樣痛的張睿家,的確無法不感覺心痛,這樣的open ending,投入的觀眾,一定先帶著沉鬱離開戲院,然後再用自己的詮釋來試途理解究竟這個結局說了什麼。
可是我在心痛了一會兒後,就無法不覺得莫名其妙起來;再想,就不得不覺得是導演在耍觀眾,而不是戲裏康正行其中一句經典對白:余守恆,你是不是在耍我?^^
然後我在編劇的blog文上發現,他的感覺幾乎跟我一樣(他沒有說導演在耍觀眾啦,只是很禮貌地說,覺得導演處理結局是失準了)。
這樣的結局,床戲不是白做了嗎?
莫名其妙始於余守恆強迫康正行表白前,為了留住想離開他的康正行,已經主動睡過他,沒錯康正行被他幹了後,在他還沒有醒來前已經離開了,而且更把杜慧嘉叫來接收他,以余守恆極度害怕失去康正行的情緒下,他想抓回康正行是很合理的,可是,迫他表白卻一點也不合理!
他既然已經曉得用身體來挽留康正行,難道還會不知道康正行是愛著自己的嗎?
又,康正行既然已經用自己的身體來接受了余守恆的身體,難道不是已經表白得一清二楚了嗎?
又,如果余守恆對康正行沒有一絲愛情的成份,單純為了把好朋友留在身邊,竟會用上主動跟他做愛這一招?(這樣也做得到的嗎?)
導演似乎搞錯了,要表白的不是康正行,是余守恆啊。
當余守恆在床上主動撩撥康正行時,康正行在爭扎中問了一句「余守恆你是不是耍我?」他愛余守恆,最終投降「被幹了」;可是余守恆還未回答這條問題,又掉頭再迫其實已經告白了的康正行再告白?
為了情感衝擊而放棄基本邏輯...
常聽人說,寫愛情故事不用邏輯,感覺、感覺、感覺,抓著感覺就可以了。
我常常都很想大聲反駁。
只要故事裏有人,寫任何故事都不能忽視邏輯,寫愛情故事,就要注意人性的邏輯。
其實我認為導演是知道這之間有點邏輯問題的,但為了讓電影以一場情感衝擊的高潮戲來結束,就以一堆不清不楚的對白混過去......
「余守恆,我們暫時還是不要再見面了,不是你不好,是我的問題......很多事情你還不知道......」
「那你說呀......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我們不是好朋友嗎?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好吧,你說好朋友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我只是不知道你知道這個秘密之後,還會不會跟我做朋友......余守恆,我不只當你是好朋友,我是真的喜歡你。」
這樣的對白,驟耳聽,令人覺得余守恆是從來都不曉得康正行是喜歡他的,所以我才說,這個結局真是毀了之前的床戲;可是這一堆對白裏,余守恆又有一句含含糊糊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真的什麼?康正行你讓我佔有你的身體是代表你真的喜歡我嗎?難道他眼中的康正行是一個很濫交的人?
而且,余守恆知道來幹麼?無論康正行是否真的喜歡他(先撇開實在無法相信他竟然不知康正行是真的喜歡他),他在跟康正行做愛後,已經跟杜慧嘉說:「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們任何一個」,那無論康正行是小時候那樣做當他的小天使,唸國中時那樣跟他形影不離,抑或變成現在這樣可以跟他上床,無論康正行是否真的喜歡他,他根本都沒有打算讓康正行離開自己,不是嗎?
所以我就說,導演在取巧,既想有最後的衝突高潮(後來我竟在一篇導演訪問裏看到他說,一直想著這戲是要以兩個男生的情感衝擊戲來結束的,跟我的猜估一樣呢),又想把之前的床上戲合理化,就用含糊的對白混過去;但這取巧,把余守恆這個角色犧牲了,他變得徹頭徹尾只是個笨蛋。
余守恆最後跟康守行說的話令這種取巧意向更加明顯,「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早知道你是被老師迫著跟我做朋友的,我也不想你跟我一起受罰,但我控制不了,我真的太寂寞了;康正行,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既想以康正行的表白被拒來贏得觀眾的同情,又不想完全抹殺余守恆沒有一絲愛康正行的取巧;可是,這樣的說話又令余守恆苦苦迫康正行表白變得有點無謂了,表白來幹麼?你又不是想要幹麼。
沒錯康正行最後贏得觀眾的心痛,然而心痛的背後,缺少了支持,很快就變成了空洞。
愛情故事放棄基本邏輯,一味只抓住感覺,就會變成一個空洞的故事。
《盛夏光年》將寂寞這感覺無限放大,套用編劇看了電影後的說法,「寂寞當然還是有的,只是真的有那麼寂寞嗎?」
真的說了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嗎?
解畫文章中,不乏對「好朋友」這三個字的自行詮釋,有說「好朋友」其實包含了比愛情更高境界的承諾;又有說,這三個字是不能說出的愛的代名詞。
前者,有點一廂情願吧,因為康正行的「我是真的喜歡你」,就是我們一般了解的「喜歡你」,余守恆的「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實在很難理解為更高境界的東西。
而如果是後者,那導演想拍一個無性別的愛情故事的目標便達不到了。
這個,讓我覺得有點可惜。
三個不同版本的結局...
電影之外,小說有另一個結局 --- 康正行死了。
死了,是五年後的事,回到五前年,余守恆跟康正行做愛後,就在康正行未醒來前離開了(跟電影相反),康正行被921大地震震醒,到處找余守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晚上,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過余守恆。」
小說結局是很淒美的調子,余守恆在五年後,康正行的告別式上,才敢對自己說:
我想,原來這就是「懷念」的感覺,懷念一個曾經愛過的人。
當我開始學會懷念了,才終於有勇氣,跟他說一聲。
再見。
在小說裏,余守恆終於間接承認了自己是愛康正行的;我當然不喜歡康正行死掉啦(想哭的說,已經把帥帥的張睿家當成康正行了啦!^^),但小說的結局是比較合乎邏輯的 --- 余守恆用身體把好朋友留住,可是在這過程中,他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感情,這驚恐掩蓋了他不能失去康正行的驚恐,所以他逃了(連杜慧嘉也不要了),從此一個人生活,過著他最害怕的孤獨生活。
小說之外,電影劇本又有另一個結局!
曾經因為看了電影而心痛的,看過這個結局一定會釋懷,並不是因為這個結局是甚麼happy ending,而是,這個結局才真正貼近無性別而流動開放的愛情。
這才應該是《盛夏光年》的真正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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