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我那300天的進藤光生活 (一)
*看不見, 聽不到
3000度近視, 看不清, 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但, 聽不到呢?
以下是何冬菇的上課模式 (噢, 她是教數學的) ---
整堂課, 她都是先垂著頭「嗅一嗅」課本, 然後把課本上的例子抄到黑板上, 再垂頭, 再抄, 如是者重覆著這套動作, 一條例子接一條例子, 直至下課。
這, 也無可厚非。
只是, 她不但看不清課本的內容, 連下課鐘聲也聽不到。
於是, 下一節課的老師往往要站在課室門外等她醒覺。
於是, 何冬菇又怕因而令其他老師bad mouth她。
於是......
「伍諾韻, 你以後負責在聽到下課鈴聲後舉手告訴我。」
可是, 她有3000度近視, 根本看不到我舉手。
於是, 我只好「喊」她。
可是, 她既然聽不到下課鈴聲, 當然也不會聽得見我「喊」她。
於是, 我只好更大聲「呼叫」她。
當何冬菇終於聽到後, 她往往立即拍案說:「伍諾韻! 你究竟懂不懂得禮貌? 竟然這樣跟老師說話?」
一星期有多少節數學課, 我就被罵足多少節。
究竟, 她是真襲, 還是......?
我倒從沒聽過校長喊她時她會聽不到的。
*大風一吹, 齊齊跳到下一個chapter
如果說何冬菇故意刁難我, 她倒願意賠上自己的形象呢。
某天, 她又在做那「垂頭-- 抄例子-- 垂頭 -- 抄例子」的指定動作。
只是這一天, 她沒把課本捧在手裏, 而是放下在窗旁老師用的桌子上。
那個年代, 課室沒有空調, 窗子敞開, 涼風颼颼; 何冬菇把課本掀開在第15頁放下, 然後轉身在黑板上寫呀寫, 大風此時一吹, 課本吹到第21頁。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她竟然可以繼續將在21頁同一位置上, 卻完全是另一條例子的下半部分, 繼續抄在黑板上那被抄了一半, 原本屬於第15頁的那條例子的下半部分上; 而且, 她不但抄得毫不猶豫, 抄完後還開始講解呢!
基於班上任何岔子都會「入我數」, 我當然一眼關七, 都看在眼底囉。
同學看著黑板, 開始不明所以。
何冬菇硬撐著講解一會兒 (我真的覺得很神奇, 兩條例子連數字都不一樣, 她竟可以胡謅這麼久呢!), 可惜, 她教的是絕對客觀的數學科, 每條問題都只得一個絕對答案的學科。
她開始panic, 同學則開始不知所措。
課室一片寂靜。
我沒有舉手, 直接開口說:「你把書放在桌子上, 剛才風一吹, 把書由第15頁吹到21頁, 你把21頁第3條的下半部分, 當作第15頁第3條的下半部分抄在黑板上, 當然解不通。」
同學暗暗嘩然, 卻不敢吭半聲, 因為, 大家都被我這麼「串臭」的說話嚇著了。
我當時真的很憎恨她, 不抓著這機會我怎也不會順氣!
大家猜一猜何冬菇的反應?
對了。
她霍地把書擲在桌子上, 然後破口大罵:「為甚麼你不早一點說?」
「沒想過你這樣也不會發現。」我冷冷地說。
何冬菇惱羞成怒, 大吼一聲:「從來冇見過好似你咁差o既班長!」
*沒有神田和美的六年三組
從此,「從來冇見過好似你咁差o既班長!」差不多成為何冬菇每日必講的說話。
但她又沒有把我革職啊。
我長大一點後回想這件事, 才更明白為甚麼何冬菇在我一直違背她的旨意下仍然死命要我做她的班長, 要我繼續寫那本課室日記, 除了因為我比她想像中更加醒目外 (連風吹課本這麼一剎那的事情我也能察覺到), 更重要的是, 她發現我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也是我的弱點 ---
我是一個不會投訴的小孩子。
所以, 我是一個可以讓她為所欲為的小孩子。
我非但沒有跟很疼愛我的校長說過半句, 我連跟自己的家長也沒提過半隻字。
幾個月過去, 她天天罵我, 我天天照樣上學服侍她, 讓她罵個夠。
沒有投訴, 沒有眼淚, 甚至像沒有甚麼大不了。
我愈是沒有甚麼大不了, 何冬菇就愈罵得厲害; 由「你看你寫甚麼課室日記!」到班房的百葉窗簾壞掉, 都是我不對。
班裏沒有一個同學敢跟我做朋友。
一個成績好又被眾多老師偏愛的小學生, 本來已經很難交朋友 (怕你做二五仔嘛), 現在這人又不知何故惹得班主任那麼火大, 天天都拿她來開火, 誰夠膽跟她交朋友? 成績好的, 就如《女皇的教室》中那堆成績好的同學, 都低頭唸書, 準備升中學; 成績差的, 根本不明白這個班長跟班主任在搞甚麼鬼; 成績一般的, 自有她們的圈子, 她們都不想惹麻煩。
沒有神田和美同學, 所以, 進藤光同學只能很孤獨地完成她的小學生活。
*惟一曾經站在我身旁的老師
我沒察覺自己瘦了一圈。
因為太多雜務要做, 無論天氣有多寒冷, 我都在清晨六時起床, 六時半出門, 七時回到學校, 在七時四十五分集會前把一大堆班長事務做妥 (包括聽她指責我寫的課室日記如何仍然不達「水準」, 然後我便要提醒她今天有甚麼事務 --- 看, 我像不像秘書? 跟著替她把作業拿到課室 --- 因為她分不清平路斜路, 所以不能拿重物......)
某個冬天的清晨, 我如常在六時半匆匆準備出門。
可是那天, 我媽媽心情不大好, 她質問我, 幹麼天天都那麼早便離家, 問我這算是甚麼態度。
我氣結, 沒回應她, 只巴巴的看著她, 她大聲斥喝我:「你不要以為你成績好就可以用這種態度!」
然後, 一巴摑在我的臉上。
何冬菇縱使有多糊塗, 她窺準我不會跟家長投訴倒是看得很準確的呢......雖然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我當時跟媽媽的關係究竟如何。
我仍然如常出門, 而且更加努力裝作沒事人。
到達學校, 走進教員室, 我如常經過Miss Lam (對, 就是我二年級的班主任, 現任英華小學校長Miss Lam :-))的位置, 如常輕輕跟Miss Lam說: 「早晨, Miss Lam。」(比起Miss Lam當我的班主任時, 我已經長大了差不多一倍, 心情也複雜了不只一倍吧); 說罷我繼續走向何冬菇的位置, 不知何冬菇那天是否跟我的媽媽約好, 她突然發難, 高聲大罵我:「伍諾韻, 你這是甚麼態度! 經過別的老師的位置也不跟老師們說早安?」
我陡地凝住腳步, 吸一口氣。
老實說, 我沒有甚麼感覺 (除了覺得更年期的女人很討厭吧!)。
也老實說, 我就是知道我的成績的確是一枚免死金牌。
你可以如何? 趕一名年年拿學業獎的學生出校? 就因為你聽不到她說早晨? 還是因為她寫不好那撈什子課室日記? 你比我還害怕啊, 我大可以將課室日記的事情抖出來, 然後裝個可憐的模樣......
就在我吸一口氣之際, Miss Lam的聲音突然在我的身後響起。
「她已經說了早晨, 而且, 我也聽得非常清楚。」
Miss Lam說話從來都是親切和藹得不得了的, 這是我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 聽到Miss Lam以這種「你究竟想怎樣, 放馬過來吧」的冷傲語氣說話。
也許Miss Lam已經忘記她曾經這樣維護過我, 可是那一天的情景, 卻烙在我的腦海裏, 直至現在仍然歷歷在目。
當日子看似一天比一天黑暗, 當畢業看似長路漫漫, 忽然, 何冬菇和我的關係出現戲劇性的轉捩點 --- 某天開始, 她忽然努力討好我!
(待續)
* * * * *
也許曾看過我寫有關Miss Lam的故事的你, 現在會更加明白為何我對Miss Lam這麼有信心; 在各家自掃門前雪的貴族天主教學校裏, 就算其他老師如何喜歡我, 那一年, 都沒有任何一位老師敢來跟我說一句, 更遑論像那天的Miss Lam那樣率直地維護我。Miss Lam絕對一位很有guts, 百分之二百愛護學生的老師啊!^^
我和Miss Lam的故事: Miss Lam, I'm so proud of you (一) (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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