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 並非不能和他終老。
遺憾的, 是步向分別的過程中, 沒能留下更好的回憶。
二十一天的短暫愛戀, 竟牢牢把她綑綁了兩年;
傷痛的分手回憶讓她至今仍不能釋懷。
一天, 珍藏在回憶盒裡的合照不翼而飛,
於是她展開了尋找相片之旅,
竟不自覺地掉進過去的時空 ──
消失了的相片和屬於過去的電郵,
竟奇妙地再一次重現眼前......
我不奢求再度擁有他,
我只渴求換掉這段別離的回憶。
(楔子)
對於和子林的這段愛情, 兩年下來, 安然仍然千頭萬緒。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他牽着她的手走過寂靜街頭, 她跟自己說, 無論要怎樣將自己隱藏, 也會傾盡一切來愛着他。
她以為, 這路會一直走下去。
沒想過他忽然決定撇棄自己。
從此, 安然無法回復原狀。
除了懷念, 剩下的, 就是不斷反復折磨她的回憶。
* * * * *
自從和子林別離後, 安然只覺自己重複又重複地活在那二十一天裏。
她努力地如常生活, 雜誌社每月出版四本刊物, 足夠讓她忙個不亦樂乎, 而每本新雜誌上標示着的日期, 亦讓她明白自己是一直向前走的; 然而, 安然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 就算工作有多煩瑣, 同事有多擾攘, 上司有多強人所難, 好朋友碧芝如何使勁地把她支來支去, 她每天仍能回到那個只有她和子林的世界裏。
那二十一天, 一直綑綁着她。
又或許, 是安然死命拉扯着, 絲毫不願踏出那二十一天。
(1) 觸摸得到的回憶
陽光普照的冬日星期天, 安然待在家中發愣。
熱烘烘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屋內, 停留在安然的臉上, 光亮亮地照着一動不動的她。
就像很多個跟子林別離後的星期天, 安然在這一天裏, 只能呆着不動。
如果每天都毫無辦法地要想起他, 星期天的思念, 殺傷力是最難以捉摸的。
屋子裏, 靜得連微塵飄過也彷彿能清晰聽見。
安然的腦中, 翻騰着子林最後跟她說的幾句話。
『星期天手提電話一響, 我便知道是你! 你怎能在星期天打電話給我?』
安然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
是自己錯了。
『我是特意不接聽你的來電的!』
安然把頭埋在雙臂裏, 讓眼淚滾落到薄薄的衣裳上。很想很想抹掉這段回憶, 很想很想。
不, 我不奢求再度擁有他, 真的, 我只渴求換掉這段別離的回憶。
忽然, 安然又想再次看看那幀照片。
她抬起頭來。
這真是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處於無法停止反復思念過去的狀態中, 最差也不過像個一直活在過去的老婆婆, 和現實永遠隔閡着一層厚厚的空氣……然而安然對子林的思念, 卻每每連着最後他對她所說的那幾句斥責說話, 和他當時臉上那股令她驚駭莫名的厭惡表情; 一整套, 像一齣會自動重播的影畫戲般, 重複又重複地在她眼前重映。
安然無法向別人解釋這是一種怎樣的磨難。
當這種如極刑的折磨令她連頭也抬不起來時, 唯一的解脫方法, 就是凝望着那幀照片。
那幀三吋半乘五吋, 厚度不超過一公分的紙張。
這片紙張, 不但盛載着安然珍而重之的快樂回憶, 也像盛載着能讓她暫且安定下來的力量。
倏地, 安然從沙發裏站起來, 拖着痠軟的身軀, 到浴間洗淨臉容, 抹乾雙手。
「至少, 我還擁有那幀照片。」安然這樣想着, 心頭已經溫柔地牽動起來。
至少, 我還留住你緊抱着我的剎那回憶。
至少。
安然走到屋子裏那直建到天花板頂端的書櫃前, 吸一口氣, 然後拉開抽屜, 把一個雪白色的絨布盒子拿出來。
這盒子, 是安然特意為着她和子林的回憶而添置的。
小小的盒子裏, 有十五封被列印出來的電郵、一本只印製了一冊的圖片畫冊、以及一幀照片。
是的, 不過寫了十五封電郵, 子林已經捺不住同時擁有兩個女朋友的壓力, 草草了結和安然的關係。
沒給預兆、沒發通告、甚至沒有跟她好好地說一聲再見, 在安然還是義無反顧地熱戀着他時, 他忽然決定手起刀落, 腰斬這段愛情。
也不理姿態是否突兀, 不顧對方是否站得住腳, 相比愛情萌芽時那惶恐安然不會留在他身邊的忐忑, 撇掉她時, 子林的確來得俐落。
掀開盒蓋, 安然拿起那疊白色紙張中置頂的那一頁, 這頁紙上有從列印機列印出來的幾行文字。
安然,
我覺得自己傻了頭呢, 因為我不明白......數個小時前我不是擁着你睡嗎? 為何張開眼睛後, 你並不是在我的身旁......
抑或, 我一直只是在做着一場奇妙的夢......?
我已經醒來一段時間了, 然而我卻仍然有着在夢中的感覺; 我捏自己的面頰, 再三察看案頭上的小時鐘, 跑到便利店購買今天的報章, 確認自己當下的確是活在現實世界, 而非逗留了在一個瞬間即逝的夢境裏......然而, 圍繞着我的那種奇妙感覺, 濃烈得揮之不去......
因為, 你真的太美妙了......
無法停止想你的
子林
23/02 2:00 pmp.s. 照片沖印好了當然想看啊......如果我奢望你今天準時下班, 然後在我的工作室見面, 會否令你太過勞累......?
安然一字一字的閱讀, 像在缺乏氧氣的海底裏勉力呼吸。
這是她和子林第一次做愛後, 他寫給自己的電郵。
他曾經, 是這樣珍惜和自己的愛情。
安然把十五頁電郵從白色盒子裏拿出來, 輕輕放在身旁, 然後以指尖撫摸盒子裏那本原先被電郵遮蓋着的畫冊。
這本只印製了一冊的畫冊, 孤獨地印證着, 自己和他的確曾經毫無雜念地深愛過。
只要把畫冊從盒子裏掏出來, 便可以看到那幀她和子林唯一的合照。
安然伸出手, 滿心期待地準備把畫冊拿起。
這一連串動作 --- 掀開盒子、閱讀那十五封電郵、掏出畫冊、最後拿起這幀照片悄悄凝望......安然在這兩年間已經重覆地做過很多很多遍了。
曾經一度, 安然很想戒掉這套已經變成宗教儀式的連串動作, 但戒除毒癮也需要以美沙銅作替代品, 安然實在無法找到任何代替這段回憶的東西, 相反卻只能愈發依賴它。
安然從盒子裏掏出畫冊, 然後再伸手進盒裏拿起照片。
卻, 摸了個空。
* * * * *
安然猛然從混沌中驚醒過來, 睜大眼睛看清楚盒子裏的狀況。
是空的......
她倒抽一口涼氣, 慌忙拿起身旁那疊電郵, 逐頁逐頁翻過, 看看照片是否被夾在紙張和紙張之間。
沒有......
再翻開那本足有一百七十六頁的畫冊, 快速地一頁一頁揭過......照片......是不是被夾在其中了?
也沒有!
安然的心在頃刻之間, 如被投在大海裏的廢物, 撈也撈不住。
怎會這樣的?
這樣小心保存的東西, 怎會不翼而飛? 怎會?
心情如被白蟻蛀蝕一樣難耐。
那是她和子林唯一僅存下來可以觸摸得到的回憶。
放下盒子, 安然撲到書桌前, 把桌上每一件東西都翻轉來檢驗。
沒有......都沒有......
完全沒有照片的蹤影。
這是一座開放式的房子, 細小如火柴盒子, 除了書桌床舖衣櫥之外, 就是這經常被好朋友碧芝稱之驚為天人的書櫃, 安然連飯桌也沒有購置, 如果照片不在盒子裏, 又不在書桌上......它可以在哪裏?
這幀照片, 讓安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從苦澀的回憶中活過來, 她非要把它尋回不可。
終於, 這個星期天, 全花在找尋那段回憶上。
* * * * *
安然把失去照片的沮喪, 直帶到星期一的辦公室裏。
「慶功宴的照片?」碧芝要在數秒後才意會到安然是指那個對她來說別具意義的慶功宴,「啊,兩年前的慶功宴嘛, 我只存了大夥兒的合照......」說罷碧芝聳聳肩, 一副沒興致談論的模樣。
安然默不作聲, 碧芝當然不會存有她和子林的合照。
而且, 雖然那幀照片由碧芝操刀拍攝, 照片沖印出來後, 碧芝卻是連一眼也沒看過。
碧芝由始至終不贊同她和子林的關係, 縱使那關係不過維持了二十一日, 碧芝也認為這已經是太過長久了。
作為安然唯一的好朋友, 這兩年來, 碧芝一直義不容辭地擔任告誡安然的角色。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找尋那幀照片?」碧芝揚起她那條粉刷得非常漂亮的眉毛, 故作若無其事地問。
好端端的......
「沒甚麼......只是......忽然發現不見了......」
「不見了就不見了啦, 正好順勢而行, 乾乾脆脆將你腦袋裏那些記憶也全部刪除。」碧芝頓一頓後說:「安然, 對於你的失戀復原速度, 我實在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看我, 這兩年已經換了幾個男朋友, 你怎麼還可以念記着這個叫邱子林的男人?」
安然吸一口氣,「那是因為我不是小說或電視劇裏的女主角, 不是這麼容易能得到失憶症。」
碧芝一怔, 然後搖搖頭繼續翻閱雜誌社最新出版的幾本雜誌。坐在碧芝對面的安然, 托着頭, 完全沒有工作的動力。
安然和碧芝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 她們從幼稚園開始便唸同一所學校, 一直至大學畢業。往後無論安然往哪裏工作, 碧芝總千方百計進入同一間公司; 如果碧芝的人生觀和興趣不是跟安然有着差天共地的分別, 任何人都會認為碧芝一生都在苦戀着安然。
實情是, 碧芝好逸惡勞, 從小依賴安然去努力, 然後搭其順風車 --- 抄安然的功課、考試前啃安然的溫習總結、進入安然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的公司……
然而二人真心友愛, 只是生活觀迥然不同。
安然愛付出, 愛親身感受生活裏任何一件事情; 所以縱然很難唸的書, 她都堅持逐頁逐頁親自閱讀領略, 很費神的工作, 她亦會堅持親手完成。
碧芝卻討厭情緒被生活上的事情牽動至七上八落, 她情願犧牲感覺, 換取無風無浪。
兩個女孩子, 一個愛義無反顧地焦頭爛額; 一個愛蜻蜓點水地置身事外。
「不要哭喪着臉嘛......」碧芝把雜誌放下疊好, 伸個懶腰說:「或許是......是這樣啦, 你的守護天使, 特意替你拿掉照片, 好讓你頓然醒覺, 真的是時候重新做人了......總之守護天使也是一片好意啦。」
安然皺皺眉,「甚麼撈什子守護天使......」說着, 安然無法不吁出一口氣,「我明明每次看完那幀照片後都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裏的......」
「哎呀, 無法理解的事情就算到神秘力量的頭上啦, 你如何拼老命地去想也是無法挽回的。」
聽見碧芝說出「無法挽回」這四個字, 安然的心忽然酸澀起來。
是誰拿走我的照片, 求求你把它歸還給我好嗎......
我甚麼也不會要求, 我不會奢求子林再度愛上我, 事實上, 當子林愛着我的時候, 我也不曾要求過他放棄相戀十年的女朋友, 我是從來也沒自私地渴求過他只愛我一個。
安然只想時光可以倒流。
倒流至她仍然擁有那幀照片就足夠了。
下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