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穿上衣服的影子(p.103-108)
牆上的掛鐘再次發出嘀嗒一聲, 已經是清晨六時了。
悅兒神經質地彈坐起來。
抬頭一看, 天亮了。
剛才, 自己伏在桌子上所做的那個夢, 恁地真實。
……瞥見了自己的屍體就在工作桌子旁, 蜷曲地躺著……
……死去了……原來真正的自己確然已經死去了……
……揹著自己的屍體, 由一條馬路走到另一條馬路……一直走, 屍體愈發沉重,還是找不到可以處置自己的地方……
……快要支持不住了, 心頭不禁湧起一個念頭……就把自己棄置在路邊好了……
悅兒回憶著夢境, 只覺那一切真是不可思議地真實。
發現了自己的屍體……那不是代表自己已經死去了嗎?竟還要惆悵如何處理自己。
那真是跟自己諷刺的生活一樣, 都過份努力、過份盡責了吧。
天空露出魚肚白, 原本墨黑色的天空, 在密集的大廈頂端露出第一道寶藍色調。
悅兒側頭看著藍色, 未幾把頭再探出一點, 然而視線所觸及的, 依然沒甚麼分別。
最近, 自己都不再外出了。
在工作室裏日以繼夜地把一幅又一幅的設計稿件透過互聯網傳送給客戶, 餘下的跑腿功夫都由小珠代勞, 工作委實太多了, 小珠甚至為自己定時添置一些可以用微波爐烹調的快熟食物, 連外出用?的時間也省下來。
早晨的藍調, 變化得特別快。
悅兒眼前的藍色, 跟五分鐘前的又有點不一樣了。
她依偎在窗台側, 發愣地凝望窗外的天空, 好像有小鳥的叫聲, 在遠處飄過; 悅兒再把下巴擱到窗台上, 然後將面孔輕輕貼近粗糙冰冷的瓦片。
看著眼前漸漸變化的寶藍色, 悅兒黯然地想, 他, 也在看著同一片天空嗎?
自己一定能夠再遇上他的, 一定可以。
悅兒吸一口氣, 搖晃一下頭顱, 決定離開工作室到外面嘗嘗新鮮空氣。
整夜沒睡, 雙腿有點麻, 她彎下身捏一捏小腿肌肉, 撐著桌子勉力站起來, 拖拉著走進浴室洗把臉, 精神才終於集中了一點。
在小沙發上拿起背包揹在身上, 草率地套上球鞋, 悅兒步出工作室, 沿著狹窄的樓梯一直向下走。
完全沒有任何目的地的她, 任由腳上的球鞋帶著自己。
就像十六歲的時候, 晃晃蕩蕩地, 從一條馬路走到另一條馬路。
一定可以在某一段路上再遇上他, 一定可以。
自己是一直這樣相信著的, 這訣信念, 絲毫也沒動搖過。
天空已經由暗暗的寶藍色調, 改換上鮮嫩的粉藍調子。
悅兒吸一口新鮮空氣, 沿著蘇豪區的荷里活道信步一直走到藝穗會, 沿途不但奇異地沒一片人影, 就連一輛汽車也沒有。在藝穗會的玻璃大門前, 她慢慢停下腳步。
這個世界, 好像愈發陌生了。
就在此時, 悅兒的心猛地繃緊起來。
她定睛看清楚眼前的影像, 不禁深深訝異。
身邊的風景, 怎麼像煞了剛才夢中的景象!
一個人也沒有的世界, 只有自己。
她不禁摀住胸口, 打了一個寒噤。
自己是正在揹著自己的屍體, 找尋處置自己的落腳點嗎?
自己曾把身體和靈魂硬生生地割開, 身體走到今天, 是終於被耗盡了嗎?所以靈魂前來把它收拾掉?
抑或是靈魂被遺棄了十一年後, 終於油燈枯盡, 而身體正黯然地帶著靈魂的殘骸離開?
不……悅兒暗地驚呼。
我多活了的這十一年, 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她立即抬起頭瞇起雙眼, 嘗試大口大口地把空氣吸進肺部裏, 一下一下。
再一下一下。
請相信我, 我是仍然相信著一直所相信的……
氧氣被灌進肺部裏, 胸膛終於有點充實的感覺, 悅兒的呼吸開始暢順起來。
她張開眼睛。
自己應該還是生存著的。
那麼, 那麼是一定可以跟他再次相見的了。
一定可以。
清晨的藍調, 混和著微風, 像久違了的擁抱。
悅兒再次提起腳步, 一邊走, 一邊禁不住撫摸自己的臂膀。
這副走到今天的軀殼, 跟那留守在十一年前的靈魂, 是已經不能自已地思念著對方吧。
那串印在月結單上的數目字, 就是一串要把它們重新連合起來的密碼。
是的, 真的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是這樣渴望重遇他, 是這樣渴望把自己再次奉上給他。
悅兒知道, 只有再次被他擁有著, 自己的生命才能真正躍動。
她不知道這重遇最終會怎樣發生, 她只知道, 當事情發生時, 那怕是在怎樣怪異的時空下, 又或怎樣齷齪的環境裏, 又或他當下背負著怎樣的身分, 她一定會, 一定會傾盡所有請他再次擁有自己。
這股慾望, 每多走一步, 便愈濃烈。
悅兒沒停下來, 繼續一步一步的走, 然後他的臉、他的身體,逐漸清晰地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
請你原諒我, 悅兒在心裏跟他低語, 原諒我無法不惦記著你。
那天, 我們赤裸著身軀, 相擁廝磨著, 然後你為著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 暫時掉下了我……
我活下來了, 因為我就是知道, 我們將會再次遇上; 毫無疑問, 我們一定會把這故事繼續演下去。
當悅兒在小路口前向左拐彎時, 這些說話, 已經變得非常實在。
那感覺, 就像在下一秒, 在下一個路口, 她便會再遇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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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 楔子 (1)不曾消失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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