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曾消失的愛情(p.11-20)
她唸的是女校。
他又不是習畫的。
相識的機會率, 原本應該幾乎等於零, 因為悅兒的世界, 除了學校, 就是畫室。
她一心一意要當畫家, 所有課餘時間都用來習畫。
她的父母一直忙於冷戰, 沒有特別鼓勵她要成為畫家, 甚至並不十分支持她這個意念。替她付畫室的學費, 也不過當作是小孩子的一點甚麼課外活動, 加上悅兒沒有像其他孩子般要求很多新鮮的玩意, 父母也就輪流為她每月付一點。
對色彩對影像對形象的追求, 都像是在悅兒的血液裏天生而來的。
她沒有甚麼朋友, 獨生女的生活, 令她的性格有點孤僻, 加上父母長年處於冷戰狀態, 從小沒有人特別會跟她說話, 是以悅兒......是有點不懂得以言語來表達自己。
她的感情, 全都在畫中傾訴。
因為不擅交際, 同學一直禮貌地排斥她, 背後稱她做「高傲小魔女」。
高傲, 是指她自封為藝術家; 小魔女, 是指她那雙褐色眼珠子。
悅兒的這雙褐色眼珠子, 遺傳自她的祖母。據她父親說, 祖母混有意大利人的血統, 而且也是喜歡繪畫的。
在畫室裏, 有一位長得胖胖的女孩子小珠, 算是和悅兒比較親近。
和他的相遇, 可說是因為小珠的無心之失。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大雨天。
悅耳和小珠背著畫具, 匆匆跑向畫室。忽然小珠驚叫一聲, 「我的畫遺留在學校了!」
「算了吧, 」二人濕漉漉, 校服都黏在身上, 「下次補回罷了。」
「不, 那些壞男生會把我的畫當作垃圾, 要不便會把它貼在學校大閘門上, 這雨......沒了......」
「沒那麼差勁吧......」
「因為我胖, 他們都愛捉弄我……」小珠哭喪著臉。
「我陪你回去找吧。」
悅兒從沒來過這所學校, 據小珠說, 學校也算是有規有矩的, 大概一半的中七班都能考上不同的本地大學, 就是有幾個特別要命的男生, 讓女生們都有點怕。
「又不會吃人, 怕甚麼。」悅兒安慰她說。
一挨校門, 小珠看見畫作沒被貼在大閘上, 鬆了一口氣。
「我看啊, 這雨連最頑劣的男生也被嚇跑了, 」悅兒舉目看向陌生的校園, 「莫說是男生, 連鬼影也沒一隻。」
二人同躲到陰雨操場下, 雨聲悉悉索索, 小珠說:「我要回課室去找, 如果沒有, 一定是在美術室……或家政室……」
悅兒皺皺眉頭,「你怎能對畫作這麼粗心大意。」
此時一位伯伯從遠處撐著黑色傘子來到兩個女孩子的跟前, 兇巴巴地說:「天氣這麼壞, 快回家吧!」然後認出悅兒並不是這兒的學生,「不能隨便把校外朋友帶來的。」
「我的畫作不見了……要找……」小珠慌忙地說:「朋友陪我一道找……」
「不不不,」這位應該是看守校園的伯伯,「不能帶著陌生人隨便亂走!」
「通融一下吧, 雨下得這樣大, 難度要她站到街上去?」小珠焦急起來。
「都到圖書室去吧!」伯伯一邊說一邊趕,「那些遊遊蕩蕩的都到圖書室去!你要找甚麼畫, 趕快去, 回頭到圖書室把你朋友接走。」
悅兒不明白「那些遊遊蕩蕩的」究竟指的是甚麼人, 反正被揪住往圖書室去了, 也沒辦法。
這圖書室, 殘舊得可憐。
書本混著雨水味道, 發出強烈的潮濕氣味, 燈光又出奇地暗, 像煞孤獨老人的居所。
悅兒像走進鬼屋般躡手躡腳地在書架之間游移, 想著不知小珠要她等多久, 她想看看有沒有關於繪畫的畫冊。
出乎意外地, 竟有兩本有關歐洲畫作的圖書, 而且還是簇新的。
悅兒露出不自覺的微笑, 把書從書架上摘下。
啊, 這學校裏都沒有人喜歡古典畫作呢, 這圖書從來沒有人問津過。悅兒愉快地一頁一頁的掀過, 她沒多餘的零用錢購買這些昂貴的畫冊, 要看, 都要到中央圖書館十樓, 而且很多都是不外惜的。
米高安哲羅的《最後審判》被印在這本畫冊的中間跨頁上, 悅兒凝視偉大的畫作被縮小在這裏, 心裏不禁幻想自己這下便飛到地球的另一方, 降落在梵蒂岡博物館裏, 抬頭盡情地飽覽真跡。
怎樣才可以儘快長大呢……
正看得趣味盎然, 悅兒突然感覺一抹鬼影, 從她的身邊掠過。
她打了一個寒噤, 從書頂上斜眼看向自己的右方。
該死的小珠, 畫作找半天還未找到!
未幾, 一切又像靜止了下來, 悅兒抵不住好奇心, 提著腳步走到書架之間的走廊。
這學校怎麼這樣省電, 好好一間圖書室, 安裝的燈泡像只得三十火。
沒有鬼啦, 悅兒安慰自己。
正要回到書架前, 眼角卻瞥見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孩子。
悅兒轉頭看向他, 只見頭髮有點長的他, 似看非看地翻閱手上的雜誌, 那是甚麼雜誌?悅兒瞇起眼睛, 燈光太暗了, 沒辦法看得清楚, 他看來也剛被窗外的大雨淋濕了身, 頭髮的尾部還好像有水點滴下來……
而他的思緒, 似乎正飛到月球去。
悅兒抱著畫冊, 側頭凝望著他。
只覺他像煞一頭流浪貓, 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裏。
好想繪畫他, 悅兒想。
驀地, 他大力摘下手上的雜誌, 啪的那一聲, 連環在空蕩蕩的圖書室裏激起迴響。
悅兒嚇了一跳, 喉頭不自覺發出聲音。
這下子輪到他被嚇倒了。
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背部剛好結結實實地撞在書架的轉角上,「唷!」
像自己被撞倒一樣, 悅兒陡地扭曲面容。
「對不起!」二人同時開口說話, 說的又是同一句話。
然後又同時靜下來。
悅兒怔怔的盯著他, 他好像惱了, 又好像傻了頭, 目無表情地直視著自己。悅兒被他盯得渾身乏力, 手上的畫冊像在頃刻間變得有千斤重。
當他發呆至終於連自己也察覺時, 才眨一眨眼, 勉強吐出:「我還以為一個漫畫上的女孩子從書上跳出來了……你怎麼站在這裏嚇人……」
「嗄……」
「你的辮子……還有你那雙眼珠子……我以為……你不是人……」吞吞吐吐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焦點該放在甚麼地方才好, 只好傻兮兮地盯著她手中的圖書。
悅兒發覺他停止了說話, 不太肯定是否輪到自己要說一些話……
而自己本來就有點不擅辭令。
她發現了他的視點, 猶豫地舉起手上那本變得笨重非常的畫冊, 發出「怎麼了? 你想看這書嗎?」的表情。
他微微張開嘴巴, 像想說話, 又像想逃走。
「呀……」悅兒忽然想起剛才校園裏那個伯伯說的話,「你就是『那些遊遊蕩蕩的』!」
那年那月那日, 悅兒只是個未足十五歲的女孩子。
而他, 也還未踏入十七歲。
孩子, 總被成年人看扁。
因為沒有自立生活的能力, 大人們總覺得小孩子的一切都無聊幼稚。
輕視他們的夢想、鄙視他們的愛情……如果他們成長得跟標準模板相距甚遠, 終究難逃被標籤為「不乖」、「不好」……
他是一個不乖的孩子。
* * * * * *
「不要被他接近你!他一直被學校社工監察著的!」小珠在離開學校途中, 非常著緊地跟悅兒說。
悅兒沒作聲, 她的口袋裏, 有一張附有他的電話的小字條。剛才他看見小珠氣急敗壞地衝進圖書室時, 立即蹲在地上, 將雜誌的一方角撕下; 悅兒瞥見他的動作, 暗暗從校服裙子的口袋裏掏出一支小巧的原子筆握在手裏, 當小珠替悅兒將屬於她學校圖書室的畫冊捧回並放上原位時, 悅兒將手腕輕輕一擺, 把筆擲到他的眼前。
他接過筆, 趕忙寫下八個數目字, 然後扔下一切轉身就走。
看見他逃, 悅兒一時之間沒想到其實他倆並沒有做錯甚麼事情, 她被他的慌亂感染過來, 趁小珠還未再度走到她的跟前, 極速蹲下來拾起字條, 然後把字條大力搓皺藏在手心裏, 再匆匆放到口袋裏去。
聽著小珠在絮絮叨叨, 悅兒這才想到, 幹甚麼他剛才傻兮兮地要逃……
想著, 就笑了出來。
「笑甚麼?」
「嗯?」
「你在笑。」
「啊……雨停了呢。」
「那有甚麼好笑。」
「你的畫作找回了。」
「這又有甚麼好笑?」
「不是在家政室找回的嗎?」
「對啊,不知誰幹的好事!這很好笑嗎?」
「你把可樂罐畫得像照片一樣, 難怪你的同學認為它應該屬於家政室。」
小珠咭一聲笑出來,「悅兒你少有說這麼多話的呢。」
是嗎? 是因為……戀愛了嗎?
戀愛, 原來是這樣輕易便會發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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